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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终散,明月楼外夜风寒冽,吹散了楼內的暖香与酒气。
萧珩被青芜与一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著,步履看似虚浮踉蹌地走下台阶。
他大半重量倚在侍卫身上,青芜这边只是虚扶,饶是如此,扑面而来的浓重酒气仍让她微微蹙眉。
刺史杜文谦亲自送到门口,见其余官员车马已陆续离去,这才踱步到萧珩跟前,笑容满面,眼底却精光闪烁:“萧大人,今日薄宴,可还尽兴?”
萧珩似乎醉得厉害,闻言勉强抬起眼皮,目光涣散地看向杜文谦,含糊笑道:
“杜大人……安排得极好,舞好,酒也好……本官,很尽兴!”
说话间,身子又晃了晃。
杜文谦笑意更深,抬手示意,立刻有一辆装饰考究却不显过分奢华的马车驶近。
“萧大人尽兴便好。下官等见大人为漕务辛劳,身边又无妥帖人照料,心中著实不安。恰巧前些时日偶得一辆轻便暖车,想著大人或许用得上,便斗胆备下,权当扬州同僚的一点心意,万望大人莫要推辞,日常出入也便宜些。”
他话说得圆滑,將“贿赂”轻描淡写成同僚关怀与工作需要。
萧珩醉眼朦朧地瞥了那马车一眼,似是在努力聚焦,隨即大手一挥,带著醉汉的豪爽与不甚清醒的隨意:“杜大人……客气!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诸位同僚美意!”
杜文谦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忙不迭道:“天寒地冻,萧大人快请上车安歇,仔细著了风寒。下官就不多叨扰了。”
说罢,便示意青芜与侍卫扶萧珩上车。
青芜依言上前,与侍卫合力將萧珩往马车上搀。
入手之处,萧珩的手臂肌肉紧实,体温透过冬日厚重的衣物传来,带著酒后的微热。
她暗自提气,准备承受成年男子,尤其是一个身材高大、看似不省人事的醉汉该有的沉重分量。
然而,预想中泰山压顶般的重量並未完全到来,萧珩的脚步看似虚浮,实则每一步落下都隱有章法,大部分重量显然由他自己控制著,只是巧妙地营造出醉態。
上车时,他甚至微不可察地借了一下力,便轻鬆稳当地坐了进去,动作流畅得与他的“酩酊”姿態颇有出入。
青芜心中顿时清明——他是装的。
她想起在现代公司时,一次部门聚餐,那位平时干练苗条的女上司喝多了,她和另一位女同事去扶,那真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醉倒的人完全软成一摊,重心难寻,差点三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萧珩这般高大男子,若真醉到不省人事,岂会如此“配合”?
他这演技,骗骗那些同样心怀鬼胎、且已先入为主的官员或许足够,却骗不过一个对他心存高度警惕的沈青芜。
马车驶回迎宾苑,一路上车厢內只有萧珩时而粗重、时而绵长的“醉后”呼吸声。
青芜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尽职的小廝。
到了东厢暖阁,考验才真正开始。
青芜与侍卫几乎是“拖”著萧珩进了內室,將他安置在床上。
这一路,萧珩“演”得更是彻底,身体愈发“沉重”,脚步愈发“凌乱”,偶尔还含糊地嘟囔几句听不清的醉话。
青芜暗自咬牙,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拿出十二万分的“敬业”精神,扮演好一个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小廝”。
打热水,绞湿帕子,为他擦拭手脸。
解开他外袍的系带,费力地脱下那身沾了酒气的锦袍和大氅。
蹲下身,褪去他的皂靴。
动作熟练,一如昔日在萧府为丫鬟时的本分,只是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当年的小心翼翼或羞怯。
做完这一切,她又出去对候在外间的常安低声吩咐:“常管家,公子醉得厉害,烦请备些温和的醒酒汤来。再备一壶热茶放在床边小几上,以防公子半夜口渴。”
常安应下,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端倪,却只看到一片公事公办的平静。
青芜折返內室,床上的萧珩依旧双目紧闭,呼吸沉沉,仿佛已酣然入梦。
她走到床边,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说道:“大人,诸事已妥,若无其他吩咐,我便退下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青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谨,又等了两息,便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萧珩含糊的囈语传来:“……你……你过来……”
青芜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微作,却还是依言走回床边,微微俯身:“大人有何吩咐?”
萧珩依旧闭著眼,却伸出手,在空中无力地摆了摆,示意她再靠近些:“近……近些……”
青芜抿了抿唇,又向前挪了半步,几乎到了床沿,侧耳做倾听状,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询问:“大人?”
变故陡生!
就在她全神戒备他会说出什么“醉话”时,原本瘫软在床的萧珩,倏然睁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灯光下哪有半分醉意,清明锐利得惊人!
他长臂一揽,精准地扣住青芜的腰,借著巧劲一个迅疾的侧身旋转。
青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惊呼噎在喉中,人已被他牢牢带上了床榻內侧,陷入柔软的被褥之间。
“你——!” 她挣扎欲起,双手却被萧珩更快地制住。
他低笑一声,带著酒气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不等她再作反应,已俯身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
那带著明確侵占意味的吻,强势而深入,混合著淡淡的酒香与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瞬间夺走了青芜的思考能力。
她又惊又怒,用尽力气偏头躲闪,双手被他牢牢禁錮,便抬腿去踢。
萧珩似乎早有预料,膝盖微压,便制住了她的反抗,唇舌却未退让分毫,反而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直到青芜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脸颊涨红,眼中因缺氧和愤怒泛起生理性的泪光,萧珩才终於鬆开了些许钳制。
青芜趁机猛地推开他,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榻,踉蹌退开好几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桌沿才停住。
她抬手狠狠擦拭著自己的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萧珩!你演戏演上癮了是不是?!”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完了,太衝动了!
就算他是装的,就算他轻薄无礼,可他现在是官,她是民,如此连名带姓的斥责……
萧珩却已慢条斯理地从床上坐起,斜倚著床头,哪里还有半分醉態。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寢衣襟口,抬眸看向她,脸上非但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反而漾开一抹懒洋洋的、带著十足兴味的坏笑,仿佛恶作剧得逞的少年,又像是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猎人。
“哦?”他尾音上扬,“被你瞧出来了?” 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青芜见他如此,心知再装惶恐也无用,乾脆破罐子破摔,只是依旧警惕地保持著距离。
萧珩將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方才亲吻时的温软触感和她此刻毫不掩饰的嫌弃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心中那点愉悦莫名掺杂了些许不爽。
他忽然问道:“可还在生气?”
青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又是一怔。
自然生气?不然呢?
难不成被一个假装醉酒的人强行亲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直觉这话有坑,但怒火未消,便硬邦邦地顶了回去:“自然生气。”
萧珩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怒意,反而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解释的意味:“不过是酒场应酬,逢场作戏罢了,那些……都做不得真。”
青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指什么。
酒场应酬?做不得真?跟她被强吻有什么关係?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明白过来——他是在说明月楼上,那舞姬餵酒、他搂抱美人的事!
他以为她此刻的生气,是在为那件事吃味、使小性子?
这误会简直离谱到让她想笑!
她那是欣赏舞蹈,顺便感慨一下古代娱乐,以及对他“有美人还折腾自己”的不忿!
跟吃醋有一文钱关係吗?
“我只是……”她下意识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猛地剎住。
刚才那句“萧珩你演戏演上癮了”已经僭越,此刻再来一句生气是因为他的强吻,怕是高高在上的萧大人会因为瞬间丟了脸面更加迁怒於她。
心思急转,她迅速压下怒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顺著他的思路走。
既然他提起酒场应酬,那就把这个话题接过去,顺便……再小小地“恭维”一下,把刚才失言的危机混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著合乎“小廝”身份的“懂事”:
“大人误会了。大人乃人中龙凤,年少有为,有女子倾慕实属寻常。大人於席间有所回应,更显风流倜儻,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想起他装醉必然有目的,便又补充道,“况且,大人身负皇命,办案所需,偶尔虚与委蛇,自有大人的深意与考量。青芜……明白的。”
她自认为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吃醋”的嫌疑,又恭维了他,还表示理解他的“公务需要”,应该能就此揭过……吧?
然而,听在萧珩耳中,却全然不是这个味道。
她这番“懂事”、“明理”的言辞,配上她此刻微红的唇、强作镇定的眼角,以及那下意识保持的戒备距离,在他眼里,完全成了女子受了委屈、却还要强装大度、甚至反过来替他找理由开脱的“欲擒故纵”和“口是心非”!
看,她明明在意的,却偏要说不介意。
还说理解他逢场作戏的“深意”?
这分明是试探,是迂迴地表达不满,同时又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態度,想为自己爭取更多!
萧珩心中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篤定,嘴角扬起一丝被她这番“小心思”取悦了的笑意。
嘴角的弧度更深,他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了一种近乎纵容的、重新將她纳入掌控的意味。
“你明白就好。”
他缓缓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论,“待我日后娶了正妻入门,”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仿佛在给予一个莫大的恩典,“便正式抬你做贵妾,给你一个名分,如何?”
青芜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彻底懵了。
贵妾?!名分?!他在说什么天书?
怎么就从舞姬餵酒、他装醉强吻,跳到了要纳她为妾?
这思维跳跃得堪比宇宙大爆炸!
“不是,萧大人,”
她急忙摆手,试图把脱韁的话题拉回来,“我……我不做妾。我……”
她想说“我根本没想过要跟你有什么名分”,放过她就好,只是话还未说出口便听到萧珩冷冷的说道:“你即便赎身,可出身摆在那里。偶尔使些小性子,耍些欲擒故纵的手段,看在往日情分上,倒也……別有一番趣味。”
萧珩只听清了前半句“我不做妾”,后面的话便被他自动解读为不识抬举的推脱和更大的“野心”。
他的声音带著清晰的告诫与不耐:“只是,青芜,你要懂得適可而止。莫要仗著几分小聪明和……本官眼下对你的些许不同,便妄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安安分分,自有你的好处。”
他摆了摆手,显然已失去继续交谈的兴致,也判定今晚的“敲打”与“恩威並施”已经足够:“好了,退下吧。”
青芜站在原地,张口结舌,满腔的话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紧紧的包裹住了她,仿佛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划清界限、所有的冷静周旋,在他那套根深蒂固的认知和权力面前,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铜墙铁壁上,不仅毫无作用,反而被扭曲成完全相反的意思。
鸡同鸭讲,莫过於此。
她看著他重新闔上眼,仿佛要就此安歇的背影,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那口憋闷至极的鬱气狠狠咽下。
屈膝,行了一个僵硬无比的礼,声音乾涩:“是,大人。”
转身退出內室,轻轻带上房门。
怎么事情……就发展到这个完全无法沟通、彻底偏离轨道的荒谬地步了呢?
屋內,萧珩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深沉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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