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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少年”,身量不高,略显单薄,靛青的袍衫乾净整洁,裹著头巾,露出一张白皙得过分的脸。

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但那份刻意收敛的神態,挺直却不过分僵硬的背脊,以及这一身毫无装饰、甚至有些寒素的男装,竟奇异地將她身上最后一点属於“萧府通房”的柔媚气息剥离殆尽。

不像僕役,倒像……某个家道中落、却仍努力维持著体面与清气的读书人家的小公子。

这模样,陌生,却又奇特地……顺眼。

萧珩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心中那点异样。

他见惯了她低眉顺眼的温顺,或是昨夜倔强带泪的尖锐,却从未想过,她扮作男子,会是这般模样——洗去铅华,褪去娇柔,只剩下一种乾净的、略带疏离的清气。

“倒也……像模像样。”

他最终只淡淡评价了这么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隨即转身,“走吧。”

青芜默默跟上,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方才目光中的审视与那片刻的停顿,心中並无波澜。

男装於她而言,在现代社会或许是某种时尚或趣味,但在此刻,更像是一层实用的保护色,一个便於行走的符號。

马车早已备好。

萧珩先行上车,青芜犹豫一瞬,常顺已低声提醒:“姑娘……咳,『沈小哥』,你既扮作隨侍,按规矩该坐在车辕外侧。”

青芜瞭然,对常顺点了点头,利落地踩著脚凳,坐到了车夫旁边的位置。

冬日的风迎面吹来,带著湖水的湿寒,她拉紧了衣襟,將头巾又往下压了压。

车內,萧珩隔著微微晃动的车帘,隱约能看到外侧那个挺直单薄的背影。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隨从。

马车轆轆,驶出迎宾苑,向著灯火初上、笙歌渐起的扬州繁华处行去。

萧珩的马车抵达时,楼前早已被刺史府的亲兵肃清了一片,管事带著殷勤至极的笑容亲自迎至车前。

“萧大人大驾光临,蓬蓽生辉!杜大人与诸位大人已在三楼『揽月轩』恭候多时了。”

萧珩略一頷首,下了马车。

青芜紧隨其后,低眉顺目,扮演著一个本分的小廝。

三楼揽月轩极为宽敞,四面轩窗大开,可俯瞰瘦运河夜景,河面画舫流光,丝竹之声隱隱隨风飘来。

室內铺设著厚厚的西域绒毯,数十盏鎏金铜灯將厅內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因灯罩上绘著的淡雅梅竹图案,光线显得柔和而不刺眼。

宴席的布置遵循了时下官宴的规格,却又不失雅致。

主位面南,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食案,其后是云母屏风。

左右两侧各设四张略小的食案,呈雁翅排列,案上已按照官阶高低,摆放好了金银餐具、琉璃酒盏,以及精致的乾果蜜饯攒盒。

萧珩步入轩內,原本正在低声谈笑的眾官员立刻起身相迎。

为首的正是扬州刺史杜文谦。

他笑容满面,拱手道:“萧大人公务繁忙,肯赏脸前来,我等荣幸之至。”

“杜大人客气,诸位同僚有心了。”

萧珩还礼,神色淡然,目光掠过在场诸人。

杜文谦身侧,是面带和气的仓场侍郎刘豫;再侧是眼神略显精明的扬州司马陈敬之;漕运司主使王崇礼则立在稍后,麵皮白净,未语先带三分笑。

其余还有数位州府佐官、属吏,皆恭敬垂手而立。

一番寒暄引座,萧珩自然居於主客之位,紧邻杜文谦的主位。

青芜便悄无声息地立在他食案后方侧半步的阴影处,这里是隨从的標准位置,既能隨时听候吩咐,又不至於太过惹眼。

宴席开筵,水陆珍饈次第而上。

炙烤得金黄酥嫩的羔羊肋排,清蒸的太湖银鱼,煨得酥烂的佛跳墙,时鲜的薺菜羹,还有各色精巧的江南点心。

乐伎在屏风后奏起舒缓的笙簫之音,舞姬身著轻薄彩衣,隨著乐声翩躚起舞,裙袂飞扬,香风阵阵。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

官员们的话题从扬州风物、诗词歌赋,渐渐转向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軼事,刻意避开了敏感的漕运政务。

杜文谦身为东道,又是上官,自然成为话题的中心与引导者。

他捋须笑道:“早就听闻兰陵萧氏,诗礼传家,名臣辈出。萧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大理寺卿要职,陛下信重,同僚钦服,真乃家学渊源,后生可畏啊!”

“杜大人过誉了。”

萧珩举杯浅酌,语气疏淡,“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

杜文谦呵呵一笑,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萧大人如此年少有为,不知……可曾婚配?家中长辈可曾安排?”

他摆出一副长辈关怀晚辈的慈和姿態,“老夫今日便仗著痴长几岁,豁出这张老脸问问,萧大人莫怪。”

此言一出,席间似乎静了一瞬,隨即各种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萧珩。

刘豫依旧笑著,陈敬之低头把玩著酒盏,王崇礼则眼睛微亮。

萧珩心知肚明,这是探听虚实,也是为后续可能的“赠美”铺路。

他面色不变,坦然道:“劳杜大人掛心。萧某职责在身,夙夜兢业,尚未顾及婚配之事。”

这是实话,他的正妻之位空悬,本就是京中各方势力暗中关注之事。

立在萧珩身后的青芜,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心里飞快盘算,若是萧珩被扬州本地的世家或官员用姻亲关係拴住,哪怕只是纳个颇有分量的美妾,他的注意力必然会被分散不少,后院多了人,盯著她的精力自然就少了。

若是他能彻底沉迷温柔乡,忘了她这號人才好呢!

想到此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窃喜,像小鱼吐泡泡般,悄悄浮上她的心头,唇角都忍不住想微微上扬一点,幸好及时抿住。

萧珩回答完,目光状似无意地往侧后方一瞥,正捕捉到她那双低垂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愉悦的微光,以及那极力抿住的唇角。

他心下顿时一滯,掠过一丝不解的薄怒。

她在高兴什么?

听到別人问他婚姻大事,她竟如此高兴,未有一丝慌张?

杜文谦並未察觉这细微的暗流,只顺著萧珩的话笑道:“萧大人这般风姿气度,莫说在扬州,便是在京城,怕也是『掷果盈车』、惹得闺阁女儿们掷香帕的人物吧?哈哈哈!”

这话带著明显的奉承和打趣,席间眾人自然配合地笑了起来。

萧珩对此类恭维早已免疫,只配合地露出一丝无奈淡笑,算是回应。

这时,漕运司主使王崇礼似乎为了更进一步活络气氛,或是想寻个更特別的角度奉承,目光竟落在了萧珩身后垂手而立的青芜身上。

他端著酒杯,脸上堆满笑容,语气带著夸张的讚嘆:“杜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今日一见萧大人风仪,已是仰慕不已。便是萧大人府上隨侍的这位小郎君,”

他指了指青芜,“竟也生得如此俊秀灵透,瞧这眉眼,这份沉静气度,若非身著僕役服饰,真叫人以为是哪家书香门第出来的清雅学子呢!”

他这话一出,青芜心中咯噔一下,立刻將头垂得更低,竭力减少存在感。

王崇礼却似未觉,依旧笑呵呵地对著萧珩奉承:“想来萧大人府中规矩严谨,连僕从都这般钟灵毓秀,真是好福气,好家风啊!不知这位小郎君是如何调理得这般出色的?”

他话里话外,已隱隱將话题引向了“內宅僕役教养”的范畴,这在正式官宴上议论,尤其是涉及上官“私宅”,已是有些失分寸了。

更何况,他这番对一个“小廝”过分的关注与夸讚,本身就显得轻浮。

萧珩脸上的那丝淡笑瞬间敛去,眸色微沉。

他带青芜出来,自有考量,却绝不想让她成为这群人酒酣耳热后品头论足的对象,尤其是这种隱含窥探內宅意味的言辞。

他周身的气压似乎都低了几分。

杜文谦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了萧珩的不悦。

一个眼风如刀般扫向王崇礼,带著清晰的警告与不满。

这王崇礼,拍马屁也不看看场合和对象!

王崇礼被刺史这一眼看得酒醒了大半,脸上笑容僵住,訕訕地住了口,额角似有冷汗渗出。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的凝滯。

仓场侍郎刘豫见状,赶忙举起手中琉璃盏,声音洪亮地打著圆场:“良辰美景,佳肴美酒,说这些作甚?来,诸位,下官提议,共敬萧大人一杯,感谢萧大人不辞辛劳,为我扬州漕运安定奔波操劳!愿大人诸事顺遂,早日功成!”

“对对对,敬萧大人!”

“刘大人说的是!”

眾人纷纷举杯附和,巧妙地揭过了方才那一幕。

萧珩面色稍霽,也举起了酒杯,与眾人虚碰一下,將盏中酒一饮而尽。

只是那酒液入喉,却仿佛比刚才更冷冽了几分。

他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身后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小廝”。

她倒是沉得住气,方才那点窃喜早已无踪,此刻又恢復成一潭静水,仿佛刚才被品评的人不是她一般。

丝竹之声骤然转为缠绵悱惻的调子,屏风后復又转出一队舞姬。

与前番不同,这队舞姬仅六人,皆著嫣红与金线交织的紧身舞衣,外罩一层轻薄如雾的緋色綃纱,在这冬日宴席上嫵媚致极。

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修长的颈项与裸露的皓腕,在灯火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领舞的女子尤为出眾,云鬢高綰,斜插一支颤巍巍的金步摇,眉心贴著精巧的花鈿。

她眼波流转间蓄满了欲说还休的风情,腰肢软得仿佛没有骨头,隨著乐声的起伏,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折腰,都带著鉤子似的,精准地撩拨著席间男人们压抑的神经。

那柔软的手臂如蛇般蜿蜒,緋色纱袖拂过空中,留下曖昧的残影。

仓场侍郎刘豫尚能维持著面上的微笑,眼神却已有些发直;司马陈敬之捻著短须,目光深邃,不知在衡量什么;而那位方才失言的漕运司主使王崇礼,更是看得痴了,手中下意识端起的酒杯倾倒了都未察觉,琥珀色的酒液顺著杯沿淌下,洇湿了他緋色官袍的前襟,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他才“哎呀”一声,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擦拭,引来附近几位低阶官员压抑的窃笑。

那领舞的舞姬,眼风若有若无地扫过全场,最终,那缠绵绵绵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了主客位上的萧珩身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嫵媚至极的笑意,踩著细碎的舞步,如一片被风捲动的红云,裊裊婷婷地旋至萧珩的食案前。

乐声在此刻攀至一个婉转的高音。

她倏然一个极致的下腰,上半身几乎平行於地面,那柔软的腰肢折出惊心动魄的弧度,饱满的胸脯因这动作而起伏明显,裹著嫣红舞衣,在萧珩眼前咫尺之处颤巍巍地停顿。

她仰起脸,眼睫微颤,眸光如水,直勾勾地望进萧珩深邃的眼眸里,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无声地发出邀宠的讯號。

萧珩垂眸,对上这双蓄满风情的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惊艷,也无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舞姬似是不满意这反应,又是一个华丽的旋转起身,緋纱飞扬间,她竟伸出涂著鲜红蔻丹的縴手,极其自然又大胆地拿起了萧珩食案上的那把鎏银酒壶。

她隨著乐声继续起舞,手臂舒展如天鹅引颈,恰好將那酒壶的壶口对准萧珩面前空了的酒杯。

细流如线,精准注入,竟一滴未洒。

斟满后,她以一个勾魂摄魄的侧身回眸,將酒壶轻轻放回原处。

萧珩心中冷笑。

杜文谦,倒是捨得下本钱,也够直接。

先用言语试探婚配,再派这等尤物当面撩拨,无非是想看看他萧砚清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不近女色、难以腐蚀。

若是他依旧冷淡,对方下一步“献美”的计划,恐怕就得重新掂量,甚至另寻突破口了。

既然想看,那便……演给他们看好了。

一味推拒,反而显得刻意,引人更深探究。

就在那舞姬放下酒壶,欲以一个娇羞的旋身退开之际,萧珩动了。

他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右手,忽然如电探出,长臂一揽,精准地箍住了那舞姬不及盈握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在一片低低的惊呼声中,將那一团温香软玉捞进了自己怀里!

舞姬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娇柔的轻呼:“大人……”

她脸颊飞红,也不知是舞得发热,还是此刻羞赧,眼波却更加荡漾,顺势將柔若无骨的身子依偎过去。

她抬起纤纤玉手,没有去推拒,拿起桌上那杯斟满酒的杯子,將杯沿缓缓送至他的唇边。

姿態亲昵,媚態入骨。

萧珩从善如流,就著她的手,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酒液滑入,他的目光却似乎並未真正落在怀中美人脸上,反而掠过她嫣红的鬢角,不知看向何处。

舞姬见好就收,待他饮尽,便借著乐声一个转折,腰肢轻扭,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儿,灵巧地从他怀中旋身而起,緋纱裙摆如花绽放,隨即翩然退入舞姬群中,只留下一缕幽香,缠绕在萧珩的襟袖之间。

“好!妙啊!”

“萧大人果然知情识趣,哈哈哈!”

司马陈敬之第一个拊掌大笑起来,语带双关。

其他官员见状,心中那点因萧珩之前冷脸而產生的忐忑顿时消散,气氛瞬间被推至高潮,奉承声、笑声混杂著乐声,响彻揽月轩。

杜文谦捋须而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看来这位京中来的煞神,也並非全然无情慾嘛,如此,便好打交道。

而与这满堂哄热格格不入的,是萧珩身后,那个已化为背景板的“小廝”。

沈青芜確实是看呆了。

倒不是被萧珩搂抱美人的举动惊住,而是……那舞跳得是真好看啊!

作为一个在现代看多了各种舞台表演、甚至高科技演唱会的灵魂,她此刻也不得不佩服古人这纯靠身体韵律和眼神传达的极致诱惑。

那腰肢的柔韧,那眼神的勾拉,那每一个动作与乐符的精准契合,尤其是最后那斟酒的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又艷光四射,简直是艺术!

她心中甚至升起一丝纯粹的欣赏和感慨:还是古人会享乐,这现场版的、活色生香的顶级舞蹈表演,配上这美景楼阁,真是……嘖。

这香香软软、技艺高超的美人,难道不比自己强上百倍?

隨即,一股强烈的不忿涌上心头。

萧珩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放著这样主动投怀送抱、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不专心享受,为什么非要把她攥在手里不放?

难道就因为她“不听话”,反而激起了他奇怪的胜负欲?

这是什么古代版霸道总裁的强迫症吗?

想到自己被迫南下、被困在此处、还要为了银钱和他周旋的处境,再对比眼前美人在怀、眾人奉承的萧珩,青芜只觉得一股闷气直衝脑门。

她忍不住趁著无人注意,抬起眼,朝著萧珩那侧影,狠狠地、用尽她此刻能表达的所有不满,剜了一眼!

眼神里清清楚楚写著:有美人你还折腾我?不可理喻!

然而,她忘了,萧珩在这种场合下依旧留有余光的敏锐。

就在他放下酒杯,仿佛漫不经心地接受眾人调笑之际,那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了侧后方那道飞快掠过、却又带著明显情绪的视线。

萧珩的心,倏然一动。

那眼神……绝不是欣赏舞姬,也不是单纯的旁观。

那里面有一种清晰的、生动的……不满?

甚至,有一丝他难以准確描绘,但直觉与“酸涩”、“赌气”相关的意味。

是因为他刚才搂了那舞姬?

因为她看到別的女子靠近他,还被他“接纳”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他的心湖,竟“嗤”地一声,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难道,她並非全然无心?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艷一搂只是隨性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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