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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数日的舟船顛簸,终於在运河码头告一段落。
踏上扬州土地的那一刻,寒凉的空气夹杂著水汽扑面而来。
时值冬日,寒意比长安柔和些许,但运河两岸依旧帆檣林立,码头上挑夫、商贩、旅客川流不息,各式官话、方言、吆喝声混杂,勾勒出这座东南都会的繁华与活力。
青芜跟在赤鳶与墨隼身后,隨著人流踏上码头石阶。
她抬眼望去,远处城郭巍然,屋宇连绵,更远处似乎还有亭台楼阁的轮廓隱现於薄靄之中。
这就是扬州了,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彻底逃离的人所在的地方,如今却被一道无形的命令牵引著,终究还是来了。
奇怪的是,真到了此地,心中那份一路积蓄的彷徨、不甘与隱隱的恐惧,反倒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既来之,则安之。 她在心中默念。
如今的沈青芜,是良籍,是靠自己双手谋生的自由身,不是萧府的奴婢,更不是谁的附庸。
她不需要再像从前那般对他心怀畏惧,战战兢兢,揣摩他的每一个眼神和心意。
此番前来,是迫於形势,是身不由己,但她的脊樑,她的心,绝不能再弯下去。
赤鳶与墨隼显然也鬆了口气。
长途跋涉,尤其是山匪一劫后,精神始终紧绷。
出发前,首领影梟已告知他们萧珩在扬州的落脚处——城內的迎宾苑。
但为隱秘起见,自然无人前来接应。
墨隼环顾四周,低声道:“先寻个地方落脚,稍作休整,待入夜再前往。”
赤鳶立刻表示赞同,甚至带著几分难得的雀跃:“正是!这一路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好歹到了地头,总该好好吃一顿,也算……庆祝咱们平安抵达。”
她看了青芜一眼,又瞥了瞥墨隼,“这一路,也算生死之交了。”
墨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青芜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连日赶路,確实疲乏,腹中也空空。
三人於是寻了码头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体面的酒楼,名曰“悦来居”。
上了二楼雅座,避开最喧闹处。
赤鳶兴致颇高,点了几样扬州特色的肴饌並一壶暖身的黄酒。
饭菜上桌,香气扑鼻,虽未必是顶尖手艺,但比起旅途中的乾粮粗食,已是天壤之別。
三人默默用餐,气氛竟有几分劫后余生、暂时鬆懈的平和。
悦来居二楼雅座,杯盘已渐空,暖意与酒意驱散了连日舟车劳顿的寒气。
赤鳶正想著差不多该结帐离开,楼梯口方向却传来一阵略显突兀的动静。
一个身著锦缎长袍、麵皮白皙却带著酒意与烦躁的中年男子正欲下楼,身后紧跟著一位打扮艷丽的妇人,约莫三十余岁,云鬢金簪,眼波流转,行动间带著风尘中特有的柔媚与大胆。
那妇人正压低声音,急切地说著什么,甚至伸手去拉那男子的衣袖。
“……陈大人,陈大人您留步呀!您说的那种女子,实在是难寻!我若是有,哪还能藏著掖著?早捧成咱们扬州的头牌了……”
陈大人? 赤鳶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在扬州地界,能被如此称呼的“陈大人”,说明这人是官场中人。
想到了主子正在扬州查漕运案,任何可能与扬州官员相关的蛛丝马跡都值得留意。
这妇人穿著打扮,还有刚才说的那些话,显而易见是一位鴇母了。
她话中“寻女子”之事,透著蹊蹺。
她迅速与墨隼交换了一个眼神。
墨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她见机行事。
赤鳶隨即对青芜低声道:“我有些事需立刻处理。你与墨隼在此稍坐,莫要离开,我很快回来。”
赤鳶身形一动,已如轻烟般离座,並未直接下楼,而是借著楼道柱子的遮挡,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那“陈大人”与鴇母身后数步之遥。
那陈大人被拉住袖子,更加不悦,猛地將袖子抽回,低声呵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脸色有些涨红,不知是酒意还是恼意。
鴇母被他呵斥,也不著恼,反而娇羞地低了低头,眼波却仍勾著对方。
陈大人见酒楼中人往来渐多,恐惹人注目,回头狠狠瞪了鴇母一眼,低声道:“跟上!”
说罢,快步向酒楼旁一条较为僻静的后巷走去。
鴇母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扭著腰肢赶紧跟了上去。
赤鳶如狸猫般伏在巷口拐角的墙檐阴影下,屏息凝神。
只听里面传来那鴇母刻意放柔的声音:“陈大人,您倒是给句准话呀,到底是什么样了不得的大人物,竟要寻那天仙般的人物?我这辈子见过的美人儿也不少了,您提的那几个条件……嘖嘖,怕是画里的嫦娥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她说著,竟伸出一根染著蔻丹的小指,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陈大人的腰带。
赤鳶在暗处看得眉头紧锁,心中鄙夷。
这等庸俗伎俩,若非为了探听消息,她一刻也不愿多看。
那陈大人似乎也被这露骨的挑逗弄得有些心浮气躁,但他终究还记得正事,警惕地环顾四周,確认无人后,才一把抓住鴇母不安分的手,压著嗓子,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和烦躁:“你也是在扬州城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了,最近有什么大人物驾临,搅得满城风雨,还用我多说?”
鴇母眼珠一转,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原来是为了那位呀……”
她话锋隨即一转,声音更添了几分媚意,“不过话说回来,陈大人,您要找那天仙似的人儿,单论相貌嘛……您府上不就有一位现成的?”
陈大人一愣:“我府上?”
“哎哟,我的陈大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鴇母香帕一扬,带著浓烈香气从陈大人面前拂过,这个小动作撩拨得陈大人心头一痒。“上回……人家想您想得紧,左等右等不见您来寻我,我便只好……只好去您府宅附近碰碰运气,盼著能偶遇大人您呢。”
她语气嗔怨,一根涂著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陈大人的胸口,虽未推动分毫,却似点在了他心尖上。
“那日我可等了老半天呢……不过,没等到大人您,倒是远远瞧见您那外甥女从外头归家。”
她顿了顿,观察著陈大人的神色,继续道:“我远远瞧著呀……嘖嘖,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模样,竟將我楼里那些精心调教的姑娘都比了下去!这才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呢!陈大人,您有这么一位出色的外甥女,怎么还捨近求远,让我满世界去寻那摸不著边的天仙?”
陈大人听了,先是怔住,隨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外甥女……是了,五年前妹妹和妹夫接连得了急症去世,只留下这么一个孤女前来投奔。
那孩子刚来时怯生生的,后来倒是愈发沉稳懂事,心思玲瓏剔透,在自己府上五年,竟连他那向来挑剔刻薄的夫人都时不时夸讚几句,说她知书达理,处事周到。
若不是足够聪慧机敏,他那夫人岂是轻易夸人的?
这些年女孩儿渐渐长开,身量高了,眉眼也越发秀致……只是自己忙於外务,甚少关注內宅之事,竟差点忘了这一茬。
鴇母见他半晌不语,眼神飘忽,似乎忘了自己的存在,便伸出縴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大人?您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陈大人猛地回过神,看向鴇母的眼神复杂起来,心中飞速盘算。
外甥女……亲舅舅……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好好思量。
但鴇母的话,確实像在他混沌的思绪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你……”
陈大人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你倒是提醒我了。此事……容我再想想。”
他看了鴇母一眼,那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期待,“此番……也算你给我提了个醒。明日……明日我若得空,便去你那儿坐坐。”
鴇母闻言,顿时眉开眼笑,用香帕掩著唇,娇声笑道:“那我可就扫榻以待,恭候陈大人大驾了!”
说罢,又飞了个媚眼,才扭动著腰肢,款款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陈大人站在原地,又思索了片刻,方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相反方向,快步离开了小巷。
阴影中的赤鳶將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疑竇丛生。
陈大人与鴇母密谋,要为一位“大人物”寻找绝色佳人,此事必须儘快稟报主子!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小巷,回到酒楼中。
回到雅间,墨隼与青芜仍在。
赤鳶快速低语:“確有蹊蹺,可能与主子有关,待到了迎宾苑再做稟报。”
她略去不堪细节,但点明了要害。
墨隼眼神一凝,点了点头。
既已打探到消息,便不宜久留。
三人结帐下楼。华灯初上,扬州街头依旧热闹。
离安排夜访迎宾苑的时间尚有些空隙。
青芜望著街景,忽然开口:“我想去那边的成衣铺看看。”
赤鳶看向她。
青芜语气平静地解释:“萧大人此次南下查案,明面上並未携带女眷。我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无论以何种身份,都难免惹人注目,徒增猜疑。不若置办几身合体的男装,届时或可充作他身边隨行的小廝、文书之类,更为便宜。”
赤鳶与墨隼闻言,俱是一怔,隨即眼中都掠过一丝恍然与讚赏。
赤鳶更是想起之前奉命暗中监视青芜时,她確实曾用男装打扮巧妙周旋,甚至一度差点摆脱跟踪,不由嘆道:“你这法子倒是稳妥周全。先前在长安,我们便领教过你这『改头换面』的本事。”
语气中带著几分难得的佩服。
墨隼也微微頷首:“此计可行,能省去不少麻烦。”
於是,三人转而寻了一间看起来货品齐全的成衣铺。
青芜仔细挑选了几身质地普通、顏色沉稳的男式夹棉袍衫和褌裤,又选了合適的布鞋和包头巾。
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纤细,挑选的男装尺码合適,略加束缚,便颇有几分清秀小廝的模样。
赤鳶也顺手买了两套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以作更换。
购置完毕,三人不再耽搁,准备依计划,趁夜色前往迎宾苑。
迎宾苑位於城中相对清静的官署区,高墙深院,在夜色中更显肃穆。
墨隼凭藉暗卫之间独特的联络方式,很快与潜伏在扬州接应的同僚接上了头。
几道黑影如夜梟般掠过屋脊巷陌,悄无声息地避开了苑外可能存在的眼线,从一处极为隱蔽的侧墙翻入,落在了內院静謐的阴影中。
此时,萧珩正在书房內。
灯烛明亮,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面前摊开著空白的奏摺用纸,墨已研好,笔搁在一旁,却尚未落笔。
他眉宇微锁,正思索著前些日子张康带来的情报——杜文谦欲以金银財宝行贿。
此事,他已有定计。
这贿赂,不仅要收,还要收得“光明正大”,收得“物尽其用”。
他正盘算著如何撰写这封提前预备的奏摺,既要將“扬州官员体恤边事、踊跃捐赠”的“佳话”写得漂亮,又要在字里行间为后续可能的发难埋下不易察觉的伏笔。
届时,这份奏摺连同那即將到手的“赃银”一併急递入京,呈至御前……陛下会如何想?
对“急公好义”的杜文谦是褒奖还是暗生疑竇?
无论何种,都足以搅乱对方阵脚,为自己爭取更多时间和主动。
思绪纷转间,门外传来铁鹰刻意放轻却清晰的稟报声:“大人,赤鳶、墨隼已至,那位……青芜姑娘,也一同到了,现安置於西厢静室。”
萧珩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笔尖上凝聚的一点墨汁,滴落在纸面。
心中似有一处极细微的弦,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漾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但这异样太过倏忽,未及明晰便已沉入他惯常的冷静深潭之下,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识到。
他放下笔,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让赤鳶、墨隼进来回话。”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赤鳶与墨隼闪身而入,反手將门掩好。
两人皆已换上了乾净的深色衣裳,行动间带著暗卫特有的利落与恭谨。
上前一步,单膝点地行礼:“属下赤鳶/墨隼,参见主子。”
“起来,说。”
萧珩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赤鳶身上,带著询问。
赤鳶迅速將傍晚在悦来居及后巷的所见所闻,清晰扼要地稟报了一遍。
从“陈大人”与鴇母的拉扯,到巷中关於为“大人物”寻访美色、甚至將主意打到自家外甥女头上的密谈,一字不落,关键信息无一遗漏。
萧珩听完,眸光微凝,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
杜文谦那边想用金银美人双管齐下,这边陈敬之就已如此“积极”地物色人选,甚至不惜祸及亲眷。
看来对方阵营內部,比他预想的更为急切,也更为齷齪。
这条线索,或许能成为一个意外的突破口。
“你们初到扬州,便能留意到此等琐事,不错。”
萧珩淡淡赞了一句,隨即问道,“一路行来,可还顺利?”
赤鳶与墨隼对视一眼,由赤鳶主述。
她將从离开长安后,如何谨慎路线,到途中遭遇山匪袭击、青芜关键时刻拉她一把避免重伤,再到被农妇所骗中迷药、身陷匪寨,青芜如何机智周旋、假意应允拖延时间,以及后来两人协力带著受伤的她连夜逃亡、青芜如何咬牙坚持、手上磨破也一声不吭等情状,原原本本地道来。
她言语间並未过分渲染,但敘述细致,尤其突出了青芜在险境中的冷静、急智与坚韧。
赤鳶確有些私心。
她知晓自家主子心思深重,行事果决乃至有时显得冷酷。
这一路同行,尤其是经歷过生死关头,她对青芜已生出了几分真实的关切与钦佩。
她想著,多让主子知道青芜的不易与好处,或许主子心肠一软,青芜往后在主子手下的日子能好过些。
她並未察觉,自己这番带著倾向性的稟报,已悄然越过了暗卫绝对客观、事无巨细皆需上报的界限——她自然而然地略去了何大川中途出现並救下他们的那段插曲。
有些事,多说无益,反而可能节外生枝。
萧珩静静听著,面上並无太多表情,但也没有流露丝毫的不耐。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紫檀木的扶手。
听到青芜遇匪时的惊险,他眸光微沉;听到她巧妙周旋,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听到她带著伤坚持赶路,他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一瞬。
这些细微的反应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
赤鳶最后提到了青芜今日主动提议购置男装之事,解释其考虑周全,愿扮作小廝隨从,以免引人注目。
“青芜姑娘思虑甚密,此法確能省去不少麻烦。” 赤鳶总结道,语气自然。
萧珩听完,並未深究赤鳶稟报中可能存在的细微取捨,反而因最后这买男装的提议,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
不愧是她。
总能於困境中找到最务实、最利於保全自身的法子。
这份机变与韧劲,让他再次確认,自己执意要將她带到身边,是对的。
甚至,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极轻微的悔意——当初离京南下时,若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带上,或许便能免去后边这许多事情。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无论如何,她现在已在这里,就在他的掌控之下。
扬州虽大,他的网已悄然收紧,她还能飞到何处去?
“知道了。”
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一路辛苦。你们先下去歇息,赤鳶的伤,让苑中医官再仔细看看。西厢那边,安排妥当,若无要事,不必打扰。”
“是,属下告退。” 赤鳶与墨隼齐声应道,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赤鳶与墨隼一前一后,往值房方向去。
行至一处僻静的迴廊转角,几株老梅斜逸而出,暗香浮在冰冷的空气里。
墨隼忽然停住脚步。
“赤鳶。”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夜里却如冰珠坠地。
赤鳶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滯,旋即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脸上甚至扬起一点惯常的、略带散漫的笑:“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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