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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延卿起身,郑重一揖。
又细谈了几句联络方式和注意事项后,顾延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告辞离去。
书房內重归寂静,萧远山独立窗前,望著庭院中愈发绵密的雪幕,目光仿佛穿透千里,看到了扬州城头凝聚的乌云。
顾延卿这枚棋子,已经落下。
京华夜雪,掩盖了无数暗涌的踪跡。
顾延卿的动作极快。
他深知冯守业好丹青成痴,在京中官宦圈里是出了名的。
第二日散衙后,他便携了一幅精心准备的画作,直接寻到了冯守业在太府寺的值房。
冯守业正对著一本帐簿发呆——这主簿的差事於他而言依旧清閒,下面人知晓他的背景,更不敢拿繁杂事务烦他。
听闻顾延卿来访,还带来了画作请教,他顿时来了精神。
“顾大人客气了,快快请进。”
冯守业亲自起身相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身材微胖,麵皮白净,一双眼睛不大,却在看到顾延卿手中那细长锦盒时,骤然亮了起来。
顾延卿也不多寒暄,直接打开锦盒,取出一幅装裱精良的立轴,缓缓展开。
画心是泛著岁月沉香的古绢,一幅《雪山红树图》赫然呈现。
画中山势奇崛,雪色皑皑,几株虬劲的红树於冰雪中傲然挺立,用笔苍劲老辣,设色古雅,尤其是那雪景的渲染与红树的点染,对比鲜明又浑然一体,意境清冷孤高,绝非寻常画手可为。
左下角一枚朱文小印,隱约可辨是前朝某位以山水雪景著称的大家(雪溪老人)的名號,虽非其最巔峰之作,却也绝对是流传於世、难得一见的精品。
冯守业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他几乎是扑到案前,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溜圆,仔仔细细地从山石的皴法、树木的枝干、雪雾的烘染,一点一点看过去,口中嘖嘖有声,却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完全沉浸在了画境之中。
“冯主簿?冯主簿觉得此画如何?” 顾延卿轻声唤道,连唤了两三声。
冯守业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连连搓手,讚嘆不已:
“妙!妙极!顾大人,此画……此画竟是雪溪老人的真跡!你看这笔力,这气韵!尤其是这雪景的处理,层层渲染,通透而不滯闷,寒意扑面而来啊!这红树点缀得更是神来之笔,万白丛中几点硃砂,顿时生机勃发,孤高之意全出!好画,好画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不瞒顾大人,雪溪老人的画作,我寻觅多年,也只见过两幅仿作,真跡还是头一回见到!今日真是……真是开了眼界!”
他恋恋不捨地將目光从画上拔开,看向顾延卿,眼中充满了渴望,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语气带著几分迟疑与恳求:
“顾大人……有个不情之请,此画实在精妙,下官见猎心喜,不知……不知可否容下官临摹一幅?也好时常揣摩学习。”
见顾延卿微笑頷首,似无反对,冯守业心中一喜,却也为难起来:
“只是……此画名贵,携带往来恐有不便,下官也不敢请大人割爱久借。不如这样,明日恰是休沐,大人若有閒暇,可携画至东市『澄心斋』,那是专营文房四宝与古画鑑赏的清净铺子,后院有雅室。下官备好纸笔顏料,就在那里临摹,大人您也在旁,如此既全了下官临摹之心,大人也可放心,岂不两便?”
顾延卿心中暗赞此提议正中下怀,面上却仍做思索状,片刻后才展顏笑道:
“冯主簿言重了。既是同好,何分彼此?冯丞精於此道,能得冯丞临摹,也是此画的缘分。明日休沐,下官正好得空,便依冯主簿所言。”
他答应得爽快,却又补充,“只是这画乃友人寄存把玩之物,下官確需小心保管,每次带来,临摹后还需带回,倒是要劳烦冯主簿迁就了。”
冯守业闻言,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顾延卿为人稳妥可靠,连连点头:
“应当的,应当的!如此珍品,自然要万分小心。顾大人肯一次次携画前来,已是给了下官天大的面子!感激不尽!”
翌日休沐,雪后初晴。
澄心斋后院雅室,暖阁里炭盆烧得旺,光线明亮。
冯守业早已等在那里,不仅自己备好了惯用的细笔、各色石青石绿硃砂赭石等顏料,连澄心堂的宣纸都特意选了几种不同的,一一试过,选了最接近原画绢本质感的一种。
他对临摹之事极为认真,几乎是一种仪式感。
先是用极淡的墨线细细勾出轮廓,然后便是对照原画,反覆调色,在废纸上试了又试,务必求其顏色深浅、浓淡乾湿与原作一致。
光是准备这些,便花了將近一个上午。
待到午时,冯守业才真正开始落笔著色,却也是小心翼翼,每一笔都斟酌再三。
顾延卿在一旁静静看著,偶尔递个笔洗、添些热水,並不多言打扰。
他观察著冯守业全神贯注、甚至带著一种虔诚神態的样子,心中暗忖:此人於书画一道,倒真是痴迷纯粹,非附庸风雅之辈。
这份专注与热爱,或许也是他在波诡云譎的家族与官场中,一处难得的寄託与避风港。
眼见已过午时,冯守业的临摹才刚起了个头,勾勒出大致的山形树影。
顾延卿深知交往之道,贵在自然,不宜一次相处过久,显得太过热络反而引人疑心。
他便適时露出些许歉然之色,开口道:“冯主簿,实在抱歉,下晌家中还有些琐事需得料理,今日怕是只能到此了。”
冯守业正画得入神,闻言虽有不舍,却也理解,忙道:
“无妨无妨,顾大人有事先忙。这画……今日能得见真容,已是幸事。临摹非一日之功,不知下次……可否再约时间?”
他眼巴巴地看著那幅真跡,又看看自己刚刚开了个头的摹本。
顾延卿小心地將原画收起,笑道:“自然可以。冯主簿既然有兴趣,下官也乐得成全。只是需提前约定,也好安排。”
他表现得既大方又颇有分寸。
冯守业想到顾延卿肯一次次携名画前来,又陪了半日,心中过意不去,执意道:“顾大人高义,下官铭感。今日耽搁大人许久,无论如何,请让下官做东,在薈英楼略备薄酒,以表谢意,万望赏光。”
顾延卿推辞两句,见冯守业態度诚恳,便也“盛情难却”地应了下来。
薈英楼是长安有名的酒楼,环境清雅。
两人要了个临窗的雅间,几样精致菜餚,一壶温热的兰陵酒。
几杯下肚,气氛越发融洽。
顾延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话头:“说来惭愧,今日下晌家中琐事,其实是犬子闹著要去钓鱼。小儿今年刚满十二,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前些日子不知怎的迷上了垂钓,下了家学便缠著我问这问那。我平日公务忙,总不得空,便答应他休沐时带他去城西雁池试试。昨夜一场雪,想著今日雪霽,池边定然別有一番清寂意趣,倒也被他勾起了几分兴致。”
这话立刻引起了冯守业的共鸣。
他放下酒杯,脸上泛起属於父亲的光彩,笑道:
“顾大人好福气,令郎这是有雅趣啊!说起小儿女,下官家中也有个皮猴子,今年九岁,在家学开蒙。提起他,可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哦?冯主簿不妨说来听听。” 顾延卿適时表现出兴趣。
冯守业摇头笑道:“前几日,夫子讲《千字文》,说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夫子便解说道,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宇宙形成於混沌蒙昧的状態。我家那小子,听完竟举手问夫子:『先生,既然天是青黑色的,为何我们白日看见的天是蓝色的?下雨前又是灰黑色的?地若都是黄色的,那青山、绿水、白雪覆盖的大地,又算什么呢?宇宙洪荒,是说天地一开始像发大水一样迷糊吗?那现在的水,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吗?』”
他学著儿子当时一脸认真求教的模样,惟妙惟肖。
“把夫子问得一时语塞,瞪著眼睛看他,好半晌才捋著鬍子说『此乃古人概括之言,取其大意,不可过於拘泥字眼』。你猜那小子怎么说?他眨眨眼,回道:『先生,既然字眼不可拘泥,那背书时为何错一个字都要打手心?』”
“哈哈哈!”
顾延卿不由抚掌大笑,“令郎聪慧机敏,善于思辨,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啊!虽有些调皮,却正是孩童天真烂漫之处。”
冯守业嘴上说著“顽劣不堪,让顾大人见笑了”,眼中却满是掩藏不住的得意与慈爱:
“这孩子,读书还算有些灵气,就是问题太多,有时问得先生都头疼。不过,肯动脑子,总比死读书强些。”
言语间,对儿子的天赋颇为自豪,也透露出对其教育的关切。他似乎很乐於与人分享这份为人父的喜悦。
两人同为父亲,话题自然围绕子女教养、课业趣事展开,越聊越投机,关係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许多。
顾延卿细心倾听,偶尔分享几句自家儿子的淘气事,更显得亲切自然。
他注意到,冯守业谈及儿子时神采飞扬,与平日那略显拘谨、似乎总隔著一层的模样颇为不同。
酒足饭饱,临別时,两人已熟稔地互称“延卿兄”与“守业兄”。
冯守业主动与顾延卿约好了下次一同赏画、临摹的时间,並再三感谢。
离开薈英楼,顾延卿漫步在雪后清冷的街道上。
初次接触,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冯守业对书画的痴迷,对儿子的疼爱自豪,都已初步展现。
这是一个有寄託、有情感弱点、在家族光环与个人志趣间或许存在微妙张力的人。
更重要的是,频繁约定、需由顾延卿亲自携带画作前来的临摹计划,为他们创造了持续、自然且理由充分的见面机会。
在这看似风雅往来的掩护下,他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这位冯三爷,也慢慢將一些话语,如春雨般,无声浸润。
京城的风雪依旧,但一缕细微的、通向冯家內部的丝线,已被顾延卿以一卷古画为引,悄然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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