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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最终,还是踏上瞭望月楼的台阶。

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如昨夜。

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昨夜是探寻的警惕,今夜则是面对故人的复杂。

来到顶楼那扇雕花木门前,陈阳脚步微顿。

还未等他抬手叩门,门却从內里被拉开了。

林洋站在门后,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长发鬆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脸上带著浅笑,左颊那淡淡的红痕已几乎不见,唯有细看时才能察觉些许异样。

“陈兄,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两人昨日才分別。

陈阳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目光越过林洋肩头,扫向房內。

这一看,却是愣住了。

明明是同一个房间,可眼前景象与昨夜所见,简直判若两地。

昨夜那张可供十余人围坐的紫檀大圆桌不见了,已换作一张简朴的梨木小方桌,桌上仅有一套青瓷茶具。

房间中央那醒目到刺眼的大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处空空荡荡,只铺著一张素色蒲团。

那些奢华的摆件,艷丽的帷幔,熏人的香炉,统统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墙角一架素屏风,屏风前摆著一张琴几,几上放著一架桐木古琴。

琴身温润,弦丝映光。

整个房间素雅,清简,透著一股出尘之气。

若非陈阳昨夜亲歷过那番靡丽景象,绝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地方。

“陈兄?”

林洋见陈阳怔在门口,又唤了一声,嘴角笑意加深。

陈阳收回目光,深深看了林洋一眼,终是迈步走进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神识如蛛网般铺开,警惕著房內每一个角落。

林洋似乎浑然不觉,反手合上门,引陈阳来到小桌前。

“陈兄,快些坐下啊,我为你沏茶。”

他的声音轻快,动作从容,走到桌边提起早已备好的茶壶。

那是一把紫砂小壶,壶身温润,壶嘴吐出裊裊白气,带著清雅的草木香气。

陈阳在桌旁坐下。

林洋將一只倒扣的青瓷杯翻转过来,放到陈阳面前。

然后提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请用。”

林洋將茶杯推到陈阳面前,眼中含笑。

陈阳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又抬起看向林洋。

四目相对。

林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你还怕我下毒吗?”

语气轻鬆,可那双桃花眼里却闪过一瞬锐利的光,仿佛要穿透陈阳的偽装,看清他心底真正的念头。

陈阳沉默了三息。

然后伸手,端起那杯茶。

茶汤温热,触感细腻。

他举杯至唇边,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剎那,一股温润的灵气自喉间化开,如溪流般缓缓淌入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淡淡的暖意,可隨著茶汤入腹,那股灵气竟越来越浓郁,在经脉中流转,滋养著每一处窍穴。

陈阳瞳孔微缩。

“这……这茶……”

他下意识喃喃。

林洋见状,轻笑出声。

他又为陈阳斟满一杯,不急不缓道:

“这茶,叫做沉灵茶。”

“只有在灵脉特別充裕之地才会生长,且百年方能採摘一次。”

“东土这边,可少见了,只有西洲那边的几处秘境山脉才有產出。”

说著,他將第二杯茶又推了过来。

“再喝一杯吧,陈兄。这可是稀罕物。在东土,便是元婴修士,也未必能时常饮到此茶。”

陈阳默不作声,端起第二杯,再次饮尽。

这一次,灵气更加明显,甚至隱隱有洗涤经脉,澄澈心神之效。

连连日来因炼丹,应对访客而积累的疲惫,都仿佛被这茶汤化去了几分。

林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在陈阳对面坐下。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杯身,目光透过氤氳茶气,静静看著陈阳。

房间內一时寂静。

窗外隱约传来远处灯会的喧囂。

而屋內,只有茶香瀰漫,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

林洋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兄。”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们有五十多年,未曾见面了吧?”

陈阳闻言,睫毛微颤。

他抬眼看向林洋,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我也……记不清了。”

这话半真半假。

五十年岁月,对修士而言不算漫长,可对陈阳来说,这五十年里经歷了太多……

宗门覆灭、顛沛流离、杀神道廝杀、身份变换。

过往种种如烟云般在心头掠过,有些事,他確实不愿细数。

可林洋显然不这么想。

“我可是记得很清啊。”

林洋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意:

“陈阳,你为什么活著,不告诉我一声?”

话音落下的剎那,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在陈阳看来,他与林洋的关係,从来都算不得莫逆之交。

当年在青木门时,两人彼此相识的契机源头……过於微妙。

后来林洋返回西洲,更是音讯全无。

宗门覆灭后,陈阳於地底挣扎求生,即便日后脱困,他也从未动过去寻林洋的念头。

他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哪有心思顾及其他?

更何况,当年青木祖师在地底时,曾对他有过一番郑重告诫……

“小心那位西洲朋友!”

连青木祖师都摸不清林洋的跟脚,陈阳又怎敢轻易靠近?

此刻面对林洋的质问,陈阳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反而移开了话题。

他环视房间,问道:

“这房间……是什么情况?昨日我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还有那些乐坊姑娘呢?”

林洋闻言,嘴角重新勾起笑意。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才缓缓道:

“艷丽的东西看多了,就想要换一换。至於那些乐坊姑娘……也是一样。”

语气隨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那乐坊姑娘的话……林公子將这望月楼包了整个灯会期间。

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这与眼前这个素雅淡泊,饮茶论道的林洋,简直判若两人。

陈阳心中好奇更甚,终是忍不住问道:

“林洋,你还喜欢来这种……”

他欲言又止。

林洋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你想说,寻欢作乐吗?”

林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

“呵呵……”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灯火璀璨的夜空,声音忽然变得飘忽:

“这世间的女子,都是薄情寡性的狠心人。”

“一个个喜新厌旧,你有价值的时候,便是千般疼万般爱,宠到心尖上。”

“你若是没了价值,便是弃之如敝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阳,眼神幽深:

“陈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吧?”

陈阳闻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著林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林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復了平静:

“这欢场,不过是来消遣而已。”

“寻那一时半刻的心中安寧,忘却烦忧。”

“陈兄若是想要,我也可以隨时找来昨日那些乐坊姑娘,让她们奏乐起舞,陪你饮酒作乐。”

陈阳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不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洋的目光倏然转回,上下打量著陈阳,眼神玩味。

“陈兄,你筑基了啊。”

他轻轻挑眉:

“感觉和几十年前……很不同了。”

陈阳依旧没有回答。

此刻他脸上的惑神面,显露出的正是下丹田筑基修为,道石之基,平平无奇,最下层的那一种。

林洋仿佛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成功筑基了,虽然只是道石之基……不过我还真以为,陈兄你死了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前几年,我去了一趟青木门废墟。没有见到你的踪跡,只隱隱感觉到……那里残留著九华宗沉灵化脉的术法气息。”

林洋抬眼,深深看向陈阳:

“真是没想到啊,在那样的术法下,你竟还能活下来。”

“实在是……”

“太让我意外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纯粹而真切:

“当然,我也很高兴!”

陈阳看著他的脸,试图从那张阴柔俊美的面容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

昨夜醉酒后的胡言乱语,今日清醒时的欣喜笑意……这些情绪,似乎都不似作偽。

林洋见陈阳依旧沉默,也不在意。

他重新斟茶,语气轻鬆了许多:

“陈兄,你也不必生疏。我们……算是朋友吧?”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仿佛不经意。

可陈阳听得出其中的试探,若是一进门就问,未免显得刻意。

此刻饮过灵茶,閒谈数语,气氛熟络了些,再问出口,便自然得多。

陈阳沉默了两息,终是点了点头:

“算是。”

林洋眼中笑意更深。

“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的琴几:

“许久未见陈兄了,我为陈兄弹奏一曲。”

说著,他在琴前盘膝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錚——”

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

是一首陈阳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婉转悠长,如山间溪流,如林间清风。

琴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寧静与悵然,仿佛在诉说著漫长的別离,与重逢的欣喜。

陈阳听著琴音,紧绷的心神,竟不自觉地放鬆了些许。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

茶香与琴音交织,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当年青云峰下那座小院,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琴声。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弹琴,一个聆听。

儘管彼此关係微妙,可那段学琴的光阴,却是真实存在的。

一曲终了。

余音裊裊,在房內缓缓散去。

林洋却没有继续弹奏。

他侧过头,看向陈阳,眼中带著促狭的笑意:

“陈兄,你来试一试?”

陈阳一怔,连忙摆手:

“我……几十年没碰过琴了。”

“无妨。”

林洋站起身,走到陈阳身边,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我就听一听。”

语气坚持。

陈阳拗不过他,只能被拉到琴几前,按著坐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弦,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陌生感。

他深吸一口气,凭著记忆中的指法,轻轻拨动琴弦。

“錚——錚——”

琴音生涩,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陈阳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总算勉强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虽不算难听,可比起林洋方才的行云流水,终究差了太多。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林洋。

林洋正闭目聆听,长睫微垂,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仿佛沉醉在这不成调的琴音里。

这一幕,让陈阳恍惚了一瞬。

仿佛真的回到了当年。

直到一曲终了,琴音散去。

林洋才缓缓睁开眼,评价道:

“这琴艺……还是不太熟练啊。”

陈阳苦笑:

“我本身在丝弦上就没有什么天赋。筑基后又是道石之基,悟性平平,学什么都慢一拍。”

林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道石之基,確实如此。”

陈阳轻嘆一声:

“这些年忙碌奔波,倒是很久……没有触碰这些丝弦了。”

语气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慨。

自从林洋返回西洲,青木门覆灭,他顛沛流离,挣扎求生,哪还有閒心操弄琴艺?

可就在这时……

林洋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玩味:

“忙碌吗?我看不是啊。”

陈阳心中一跳,抬眼看他。

林洋歪著头,桃花眼里闪著清冷的光:

“陈兄你不是……与云裳宗的柳仙子、宋仙子往来密切吗?甚至於,为了幽会那搬山宗的岳秀秀,还不惜夜闯搬山宗。”

他话锋微顿,脸上笑容愈深,而眼底却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甚至於传闻,那南天凤血世家的凤梧……似乎和陈兄你也有一段情缘呢。”

剎那。

陈阳心臟骤停。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握著琴弦的手指,却已微微颤抖。

“林师兄,你说什么呢?”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师弟,不太明白。”

林洋闻言,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却让陈阳心底发寒。

“你如果死了,我还以为是那柳依依,小春花两人水性杨花,转头便另寻新欢。”

林洋止住笑,目光直直看向陈阳,一字一句:

“可如果陈兄你还活著……那就解释得通了。”

“那个地狱道的陈阳,並非同名同姓……”

“千真万確,就是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陈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菩提教圣子,陈阳。”

“我真没想到啊……你如今,今非昔比了。”

“我原本还想著,要重新和陈兄你认识一下呢。”

陈阳沉默。

他知道,狡辩已经没有用了。

林洋既然能说出这些话,必然是掌握了確切的线索。

再否认,只会显得可笑。

这一刻,陈阳心中涌起一丝后悔,在察觉血线指引时,就不该来这望月楼。

眼前这人,不仅仅是林洋。

更是妖神教十杰之首。

身份已然暴露,陈阳面色一片铁青。

他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可怕:

“贵教的妖王在何处?让它出来吧,不必藏在暗处了。”

说话间,陈阳的神识已如潮水般铺开,警惕地扫视著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自己在地狱道斩杀了好几位十杰,此等大仇,妖神教岂会善罢甘休?定然是铭记於心。

林洋闻言,却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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