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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目光死死盯住那条正在明灭的血线。

地狱道中三年的廝杀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血色的天空,断裂的兵刃,修士的惨叫,还有那些倒在他脚下的身影。

那些血腥气,仿佛隔著时空再次扑面而来。

陈阳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胸口,中丹田的位置。

那里,是天香摩罗曾经种下的地方。

虽然那东西早已被灭活,可淬血脉络却永久烙印在了他的身体里。

甚至在此刻,感受到这十杰血线悸动的剎那,体內的血气都隱隱跟著动盪起来。

一股莫名的悸动感,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楚宴……”

陈阳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了这个名字。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令牌是锦安所赠,用於感应地狱道十杰方位。

如今这条从未活跃过的血线被触发,指向的正是当年那个未曾降临地狱道的,神秘十杰。

这意味著什么?

对方为何突然出现在上陵城?

是巧合,还是另有图谋?

陈阳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衣袍的下摆。

远处灯会的喧囂隱约传来。

“我就过去看一眼。”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看看那在乌桑之上的十杰,究竟是何人,什么模样……只看一眼便走。”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陈阳扯了扯嘴角,眼中犹豫之色渐褪。。

他不再停留,脚步已动了起来。

起初只是寻常步伐,但隨著距离那条血线指引的方向越来越近,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街道两侧,灯火通明。

行至一处无人街角时,陈阳轻轻一挥手。

脸上的惑神面悄无声息地落入储物袋中。

下一刻,浮花千面术悄然运转。

面容轮廓微微改变,肤色加深,眼角添上细纹,一个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著的中年男子形象,瞬息成型。

“没有动……”

陈阳分出一缕神识,持续感应著令牌上血线的方位。

那位十杰的位置,一直停留在同一个方向,没有移动的跡象。

陈阳不敢散开神识去主动探查,怕惊扰了对方。

能在乌桑之上位列十杰之首的存在,绝非易与之辈。

同时,一个更深的顾虑涌上心头。

“小师叔说过,当年来到东土的时候,身边还跟隨了两尊妖王……”

对於这位十杰,陈阳所知甚少。

连是男是女,何等模样都一无所知。

若对方身边也跟隨著妖王级的存在,行事必须万分谨慎。

“我这浮花千面术,和惑神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我自身修为有限,只能欺瞒筑基,最多结丹修士的神识。”

“如果遇到了妖王……”

陈阳心中默默思量,目光扫过街边一个售卖面具的小摊。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隔空一勾。

摊位上最不起眼的一个素白面具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他手中。

陈阳顺势將其戴在脸上,脚下步伐再度加快。

走出约莫百丈后,陈阳缓缓取下了那素白面具。

而面具之下露出的,已是另一张脸。

不是花郎之相,不是五虫之相,而是陈阳原本的面容。

那副普普通通的青年模样,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著,眼神里透著挥之不去的谨慎与疲惫。

这是另一张惑神面所化,以他如今筑基修为全力催动,足以瞒过元婴真君的探查。

他此刻將修为收敛得涓滴不剩,看上去与凡人无异。

这片地界,或许就有妖王隱匿在阴暗处,任何一丝灵力的波动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

“妖王的神识,应该和真君相差不多。我这面容,无人能看穿。”

陈阳心中稍定,脚下步伐却更加急切。

此刻灯会已近尾声,按理说街上行人该渐渐稀疏才对。

可陈阳却发觉,自己循著血线指引走来的这条街,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密集了。

空气中飘散著清酒的香气,混杂著各色胭脂水粉的味道,甜腻中带著一丝奢靡。

街道两侧的楼阁比之前所见更加精致华美,雕樑画栋间悬掛著五彩灯笼,窗內人影绰绰,丝竹之声隱隱传来。

“这里似乎是……”

陈阳环顾四周,眉头皱得更紧。

刚看向左侧一座三层酒楼的门口,便见一个穿著桃红襦裙的女子倚在门边,正冲他摇著团扇招手:

“这位公子,灯会走累了,进来歇歇吧?吃两杯酒如何?”

那女子声音软糯,说话间还刻意挥了挥手中的绣花手绢,带起一阵香风。

陈阳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脚下未停。

他看向进出那座酒楼的男子们。

有的衣著华贵,步履从容,有的满面红光,脚步虚浮……

无一例外都是寻欢作乐的模样。

心中疑惑更深。

“这西洲妖修,前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妖神教十杰之首,出现在这凡俗之地的乐坊街,於情於理都说不通。

陈阳完全摸不透对方的意图。

只能將神识凝聚在储物袋中那块令牌上,依著血线的指引,一步步向前。

终於。

他走到了这条街的中段。

眼前出现了一栋五层高楼,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楼前掛著两排大红灯笼,正中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望月楼。

血线的指引,赫然指向这栋楼內。

让陈阳疑惑的是,这望月楼虽是整条街最高的建筑,此刻却门庭冷落。

门口站著两名身材魁梧,面色肃然的护卫,眼神锐利地扫视著过往行人,显然是在把守。

楼內隱约有丝竹乐声飘出,却不见宾客进出。

而最让陈阳在意的是……

从那顶楼雅间,敞开的雕花木窗內,正传下一阵阵嬉闹调笑之声。

“林公子,真是能喝啊!不光是琴弹得好,没想到连这酒量,也是惊人呢!”

“再来一杯嘛,林公子,我们再喝一杯~”

“喝啊……今夜不醉不归!”

那声音娇媚婉转,带著一股靡丽之气,混杂著杯盏碰撞的脆响,在夜风中飘飘荡荡。

陈阳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扇窗户。

与此同时。

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向储物袋中的令牌,准备再次確认血线指引的具体方位。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剎那……

窗边景象映入眼帘。

一个穿著月白色锦袍的青年,正端著一只青玉酒壶,身子半探出窗外。

仰头对著天上那轮將满未满的明月,似在借月饮酒。

夜风吹动他未束的长髮,衣袍翻飞,整个人在高楼边缘摇摇欲坠。

“啊呀!小心!”

窗內传来女子惊慌的呼声。

下一刻,几只涂著丹蔻的縴手从窗內伸出,七手八脚地將那青年拉了回去。

青年似乎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被拖回桌边,身影消失在陈阳的视线中。

只剩窗欞上精致的雕花在灯火映照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这惊鸿一瞥,不过一息之间。

可陈阳却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双眼,瞳孔收缩,脸上血色褪去,又瞬间涌回。

耳边那些乐坊姑娘的嬉笑声还在继续传来,此刻听在耳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林公子,再来一杯呀……”

“今天你可要决定了,让哪位姐妹陪你过夜了……”

“莫非,你不喜欢我们这些乐坊姑娘,喜欢男子不成啊?”

这些话语断断续续,带著醉意与调笑。

陈阳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海中,反覆迴荡著刚才所见的那张脸。

那张阴柔俊美,因醉酒而染上桃红的面容。

那张脸,他认得。

“林……林……”

陈阳嘴唇翕动,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下一刻。

他一步迈出,径直朝著望月楼走去。

门口那两名护卫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左侧一人沉声道:

“这位公子,望月楼今夜已被包场,请……”

话音未落,陈阳抬眼看向他。

眼神平静。

那护卫对上这目光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身体不由自主地侧让开来。

陈阳目不斜视,踏上台阶。

一步,一步。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越往上走,丝竹乐声与嬉笑声便越清晰。

陈阳的心跳,也隨之越来越快。

他终於来到顶楼,停在那扇雕花木门前。

门內隱约可见晃动的人影,女子的娇笑声与男子的含糊低语混杂在一起。

陈阳的手抬起,悬在门前,停顿了三息。

然后,缓缓推开了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不大,却让房內瞬间一静。

陈阳抬眼看去。

房內灯火通明,摆设奢华。

一张足以容纳十余人围坐的紫檀木大圆桌,摆在中央,桌上杯盘狼藉,散落著各色酒壶,果盘。

七八个穿著轻薄纱裙,妆容精致的乐坊姑娘或站或坐,姿態各异。

而她们簇拥的中心……

正是那个穿著月白锦袍的青年。

此刻他正歪靠在椅背上,一手支著额头,桃花眼半睁半闭,眼尾飞红,显然已醉得不轻。

听到开门声,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努力想要看清来人。

可视线涣散,试了几次都没能聚焦。

“林洋!”

陈阳终於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房內的乐坊姑娘们齐齐看了过来,眼中满是讶异。

一个穿著鹅黄纱裙,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姑娘最先反应过来。

她起身走向陈阳,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语气却带著试探:

“这位公子,看著有些面生啊?灯会期间,望月楼已经被林公子包场了,请问您是……”

她的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在陈阳与林洋之间来回打量。

陈阳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林洋身上。

而这时,那原本醉眼朦朧的林洋,似乎终於听清了陈阳的声音。

他晃晃悠悠地再次抬头,这一次,目光总算对焦了些。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陈……陈……陈兄?”

声音含糊,带著浓重的醉意和难以置信。

说完这两个字,林洋忽然挣扎著站了起来。

他身形不稳,踉蹌了几步,竟直直朝著陈阳扑了过来。

陈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下一刻,林洋整个人栽进了他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脑袋埋在他肩头,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喝醉了……这是在……在做梦……”

温热的气息混杂著酒气,喷洒在陈阳颈侧。

“但我不会放手……只有梦里面……我和你才会相见啊……”

陈阳身体一僵。

头皮发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他用力想要推开林洋,可对方虽然醉得厉害,手却攥得死紧。

“林洋,你放开我!醒醒,你没有做梦!”陈阳压低声音喝道。

“不……这就是梦……”

林洋拼命摇头,髮丝蹭过陈阳的下巴:

“你已经死了……死人只有在梦里才会相见……”

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死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

想必是林洋曾去过青木门废墟,没有找到自己,又听说了些什么,便认定自己已经死在了那场灭门之祸中。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沉默了一瞬,试探著问道:

“你来……找过我吗?”

“嗯嗯嗯……”

林洋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我派人找了许久啊……我后面也亲自去找过……”

陈阳默然。

他与林洋的关係,向来微妙。

早年甚至有段时间,他曾將林洋视作一个需要超越的目標,一个潜在的对手。

却从未想过,对方竟会如此在意自己的生死。

而就在这时,怀中的林洋身体忽然一沉,彻底没了动静。

竟是醉晕了过去。

陈阳下意识地分出一缕神识,探向林洋体內。

这一探,让他眉头紧皱。

没有炼气修为的波动,也没有十杰应有的淬血脉络气息。

早年间在林洋身上感受到的炼气修为,此刻也感知不到分毫。

如同沦为凡人了。

“莫非是某种极高深的敛息秘术?我的神识不够强,所以探查不出底细?”

陈阳心中思忖,又低声叫了两声:

“林洋?林洋?”

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那位鹅黄纱裙的姑娘,斟酌著开口道:

“这位是我许久未见的一位……”

话语到了嘴边,他顿了顿。

“一位朋友。我想问问,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这里吗?”

那姑娘闻言,点了点头:

“是啊,林公子將望月楼包了下来,整个灯会期间都住在这儿呢。”

陈阳慢慢点头,又问:

“他这般醉酒,大概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可说不准。”

姑娘掩唇轻笑:

“有时是下午,有时或许要等到明天晚上。不过至少都得过了中午。”

陈阳若有所思。

他谨慎地探出一缕灵气,尝试注入林洋体內,想替他化开酒意。

然而灵气刚一接触林洋的身体,便如泥牛入海般轻轻散开,未能渗透分毫。

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绝非没有修为,而是有秘术护体。

陈阳眼中警惕之色更浓。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他看向几位姑娘:

“劳烦几位照料他。明日晚上早些时候,我再过来。”

说著,他看了一眼还掛在自己身上的林洋,轻轻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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