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回 废史立牧分权始 深宫独坐谋残局
如遇到章节错误,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稍后尝试刷新。
中平五年,三月,洛阳。
春寒料峭,南宫德阳殿內却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燥热与压抑。
龙椅之上的刘宏,面色在冕旒垂珠的阴影下更显晦暗浮肿,唯有那双时而涣散、时而骤然锐利的眼睛,透露著主人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
他感到自己的精力正像掌中沙般飞速流逝,太医院的汤药只能带来短暂的慰藉,却止不住那深入骨髓的虚乏与隱隱的钝痛。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他。
殿中,一场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朝议,正趋於白热化。
提出惊人之议的,是宗正、太常刘焉。
这位宗室重臣,此刻正慷慨陈词,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陛下!自黄巾乱起,天下扰攘,贼寇蜂拥,州郡兵微將寡,各自为战,號令不一,往往坐视贼势坐大,乃至蔓延数州!刺史权轻,仅行监察,无兵无粮,何以靖乱安民?此乃制度之弊,当变通则变!”
他顿了顿,环视面色各异的群臣,拋出了核心主张:“臣斗胆建言,宜改刺史为州牧!择清名重臣,尤以宗室贤能为先,授予一州军政全权,开府治事,自募兵马,统筹钱粮。”
“如此,则权责归一,令行禁止,可集中州郡之力,速平叛乱,震慑不轨!此诚非常之时,行非常之制也!”
“废史立牧”四字,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朝堂顿时譁然!
太尉邓盛第一个出列反对,鬚髮皆张:“荒谬!刺史乃太祖所设,监察郡国,以防尾大不掉,此乃维繫中央权威之根本!若改为州牧,掌兵牧民,与古之诸侯何异?此例一开,天下恐成春秋战国之局,陛下三思啊!”
“邓公此言差矣!”
刘焉早有准备,立刻反驳,“今非昔比!黄巾之余孽未清,幽州张纯勾连乌桓叛乱,凉州羌胡屡叛,并州黑山贼肆虐……处处烽烟,朝廷兵马疲於奔命,顾此失彼,若不行重典,予地方实权以自保剿贼,难道要坐视贼寇戕害更多州郡,动摇国本吗?此乃剜肉补疮,不得已而为之!且州牧人选,必是陛下信重之忠良,尤以刘姓宗室为佳,血脉相连,共保汉室,岂会轻易生异心?”
他特意强调“宗室”与“忠良”,目光恳切地望向御座。
这番话,半是公心,半是私意。
公心在於,地方无力平定愈演愈烈的叛乱確是事实。
私意则源於数月前,与侍中董扶一次“偶然”的密谈。
那日,精通图讖的董扶“无意间”对刘焉感嘆:“京师將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
刘焉初时心惊,厉色呵斥。
然而,这句话如同魔咒,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刘君郎难道真是甘於在洛阳这潭浑水中,与宦官外戚虚与委蛇,静待大厦將倾之人吗?
益州,天府之国,四塞之地……若真能牧守一方,整军经武,无论將来世事如何变幻,进可……退亦可保境安民,成为汉室最后的屏障,岂不比困守京师强过百倍?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不可遏制。
恰好,益州传来消息,刺史郤俭为政贪暴,激起民怨,马相、赵祗等人自称黄巾,聚眾数万,攻杀郤俭,占据绵竹,势头不小。
朝廷正愁无人愿意去那偏远之地收拾烂摊子。刘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不仅要提出“废史立牧”,更要让自己成为第一个,也是最合適去益州的人选。
“陛下!”刘焉撩衣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若陛下信臣,臣愿请命为益州牧!益州郤俭失道,贼寇猖獗,百姓倒悬,臣虽不才,愿为陛下分忧,抚定西南!为表臣绝无二心,臣愿將犬子刘诞、刘璋、刘瑁留质京师,以明心跡!臣此行,只为平乱安民,绝无他念!”
此言一出,反对声浪为之一滯。
留子为质,堪称最大的诚意与自我约束。
许多大臣看向刘焉的目光复杂起来,难道这位宗室元老,真是公忠体国,不惜以身犯险、远赴蛮荒?
龙椅上的刘宏,一直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扶手上的龙首雕刻。
他將殿下眾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邓盛等人的忧惧,刘焉的“慷慨激昂”,更多大臣的茫然、算计、或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还有那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张让、赵忠等人,他们低垂的眼帘下,又藏著怎样的心思?
是否已將益州看作新的利益瓜分之地?
刘焉的提议,他何尝不知其害?
“废史立牧”,无异於將中央苦苦维持的最后一点兵权、財权、人事权下放,是饮鴆止渴,是自毁长城。
高祖、世祖皇帝若在天有灵,只怕会痛心疾首。
可是……他刘宏还有別的选择吗?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恐怕支撑不了两年了。
太子辩年幼,何后与何进能守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吗?
十常侍与世家外戚的矛盾早已不可调和,一旦自己龙驭上宾,洛阳必有一场腥风血雨。
到那时,这些被叛乱耗尽了力气的中央,还能控制住四方州郡吗?
与其等到那时,地方强人自行割据,不如现在主动“分封”,將权力交给理论上最可能忠於汉室的刘姓宗室。
冀望於他们能在乱世中保住一方基业,甚至……如果天意不绝汉祚,或许能从他们之中,再出一位像世祖光武皇帝那样的人物,收拾旧山河。
这是一种绝望的赌博,是將帝国未来寄託於血脉与个人能力的渺茫希望。
但这是他刘宏,在生命尽头,能为儿子、为这个他既爱又恨、既享受又无力挽救的刘家天下,所做的最后一点安排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