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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如此景象,全部记下!如实回稟皇上!

河南,归德府,虞城县。

天河倾覆,暴雨如注,將虞城內外彻底浇成一片泽国。

泥泞官道上,车声轔轔,水花进溅。

工部尚书、河道总督赵文华的仪仗带著一种压抑的煞气,碾过深及车轮的积水,突然驾临虞城县衙。

虞城知县陈敬不过提前半个时辰才收到消息,匆忙之下,只能带著县丞、主薄等一干人等,在瓢泼大雨中鵠立。

冰冷的雨水早已將他们单薄的官袍彻底打透,紧贴在身上,更显狼狈。人人脸色惨白,在雨幕中瑟瑟发抖,却又不敢稍动。

车驾重重碾过积水,停在了县衙门口那片水汽瀰漫的大坪上。陈敬一个激灵,慌忙率领眾属吏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赵文华臃肿的身躯踏下,溅起浑浊的水花。

虞城县大小官吏在雨中拜下,在陈敬的带领下,齐声山呼:“下官(卑职)等恭迎部堂大人!大人车马劳顿,冒雨前来,下官未能远迎。万望部堂大人恕罪————”

赵文华对此视若无睹,更不让眾人起身。

两名长隨撑著伞,隨著他越过湿漉漉的仪仗,越过水汽瀰漫的大坪,走到打头的陈敬面前。

“本堂的钧令——送达几日了?”赵文华的声音冰寒刺骨。

陈敬额头抵著泥水,不敢抬头:“回————回部堂,已————已六日有余————下官————”

“六日有余!”赵文华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六日有余,虞城堤防,为何纹丝未动?!你这是不把本堂放在眼里吗?!

他踏前一步,几乎踩在陈敬的手上,居高临下逼视著陈敬:“南直隶大堤决口,这孽水正沿著泗河故道,奔著凤阳皇陵去了!陈敬————”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陈敬耳边吐信:“你是觉得,你的脑袋,比凤阳的皇陵还要金贵?还是觉得,你陈家满门,九族的性命,够填这泼天大罪的窟窿?!”

言毕,他猛地直起身,从怀中近乎有些粗暴地扯出一份河南巡抚衙门发往河道总督衙门的“借民变推諉掘堤”的公文。

隨后赵文华手臂一挥,“啪”地一声脆响,將那公文狠狠摜在陈敬的头上、

脸上。

纸页纷飞,泥水四溅。

“章焕、周学儒那两个废物不敢担责,把这掘堤的差事推给本堂!本堂现在亲自来了!立刻给本堂掘堤泄洪!一刻也不许耽搁!”

“部堂!”陈敬痛哭著叩头:“非是下官抗命,实乃————实乃民情汹汹啊!数万百姓死守堤防,高呼堤在人在,堤亡人亡”,下官————下官实在有心无力————”

“呵。”赵文华一声冷笑。

“陈知县,你听好了。”他微微弯下腰,凑近陈敬的耳朵,声音压得只有寥寥数人可闻:“本堂不是在与你商量!更没兴趣听你诉苦!今日,本堂亲自督阵。你没有兵,本堂给你调!你没有胆,本堂给你充!刁民挡道?锄头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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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华猛地挺直腰板,扫视了一眼身后按刀肃立的督標亲兵,再环视广场上噤若寒蝉的县衙官吏,然后大声喝道:“来人!”

“在!”督標亲兵轰然应诺,杀气凛然。

“持本堂令牌!”赵文华斩钉截铁道:“立刻调虞城县境內所有衙役兵丁,全数到县衙大坪待命!隨后就地徵调民夫壮丁!传令:今日所徵调民夫,每人赏钱三两!胆敢阻挠王命、妨碍泄洪者————”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清晰吐出两个字:“立、斩!”

这两个字,砸得陈敬浑身冰凉,让他所有提前打好腹稿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o

“陈知县,稍候隨本堂一起去堤上吧。”赵文华声音转淡,却带著更深的压迫,“给你两个时辰。若你敢阳奉阴违————”

赵文华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似乎极其隨意地补充道:“你就先好好想想,该给家里的妻儿老小,留下点什么像样的体面话吧。”

“下————下官遵命!遵命!”陈敬哪里还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挣扎起身,跟蹌著去驱赶属官、调集人手。

雨势未歇,虞城黄河大堤之上。

浊浪拍打著新筑的石笼护坡,发出沉闷的轰鸣。

赵文华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顶著油布斗笠,骑著马踏著泥泞朝老鸦堤而去。

他身后,是数百名被强征而来、手持锹镐却面如死灰的民夫,以及数十名同样惶恐不安的衙役和数百名顶盔摜甲的督標亲兵。

“部堂!就是这里!”陈敬勒马,指著前方不远处的一段堤岸,声音带著哭腔:“此处便是老鸦口”段,据工部都水司仔细勘定,掘此处————危害相对最赵文华顺著陈敬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却猛地一皱!

只见“老鸦口”堤段內外,竟已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上千名百姓!

他们大多衣衫槛褸,抱著简陋的农具、木棍,甚至石块,坐在在冰冷的雨水中。

见到官军人马出现,人群一阵骚动,呼喝声此起彼伏,隨后纷纷站起身来,相互搀扶著,用身体和简陋的农具组成了一道无声却坚韧无比的人墙!

“混帐!”赵文华见状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陈敬的衣领:“这就是你说的危害最小”?!陈敬!你看看!多少刁民堵在这里!这叫哪门子最小”?!你选的这地方,根本就是刁民的大本营!这还如何掘堤?!

你是存心要给本堂设绊子吗?!”

陈敬被勒得面色紫涨,语无伦次地辩解:“部堂息怒!下官————下官不敢!此地————此地乃工部都水司派人亲自勘定!言其堤外洼地————或可作分洪滯淤之用————至於————至於这些百姓————”

他扫过那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带著哭腔:“这些百姓们————不知为何————全都聚在此处————死守不退————下官————下官实无法靠近掘口啊!”

“工部都水司?”赵文华眼神阴鷙地扫了一眼人群,鬆开陈敬的衣领,將他重重摜在泥水里。

他心中雪亮:这必是杜延霖那小几的缓兵之计,而虞城方面也不想掘堤,故而顺水推舟。

一念及此,赵文华心中冷笑一声,然后道:“刁民蠢笨,只知死守一处!此处不通,换一处掘开便是!走!”

他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韁绳指向下游,对著亲兵队厉声喝道:“亲兵队!跟本堂来!去下游勘探新掘堤点!陈敬!带你的人,原地待命!

看好这些刁民!若他们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这命令来得突兀,所有人一时都有些愕然。

陈敬与堤上的百姓下意识以为赵文华当真放弃了老鸦口,要另寻他处,大堤前的气氛顿时一松,又带著几分迷惑的骚动。

有见官军转向下游的百姓,悄然脱离人群,显然是赶回去报信或寻找支援去了。

亲兵队轰然应诺,簇拥著赵文华的马匹,大张旗鼓、气势汹汹地朝著下游方向移动,马蹄踏起浑浊的水花,声势颇大。

然而,就在亲兵队行至一个堤岸拐弯处,视线被一处土坡和稀疏的柳树短暂遮挡、与老鸦口守堤百姓互相看不见的地方,赵文华猛地勒住马,眼中寒光一闪,对著身边最心腹的亲兵队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命令道:“立刻!分出一半精干人手,绕回上游堤岸!给本堂找一个隱秘的堤段!不要立刻挖开!听清楚:是去找一薄弱处製造破绽”!”

亲兵队长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赵文华。

赵文华脸上露出阴狠而狡诈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找那承重的关键木桩,锯掉它半截!亦或者是找那石笼结构的连接处,鬆动它的根基!亦或者是其他什么法子,总之,要让大堤出现破绽,几日之內,让它能自然”溃决!动作要快!做完之后,用泥巴糊上!”

说到此处,赵文华顿了顿:“剩下的人,继续隨本堂在此处勘查”,弄出点动静来,吸引住刁民的注意!若陈敬或其他人问起,只道本堂在详察水势地形!给你们一个时辰,本堂要看到破绽”做成!延误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卑职明白!”亲兵队长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凶光,心领神会,连忙带著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脱离大队,借著堤岸的坡度和雨幕的掩护,沿著一条泥泞小路,向著上游堤段疾奔而去!

赵文华勒马立於下游拐弯处,让亲兵们卖力地挥舞铁锹镐头,砍树挖土,弄出巨大声响,吸引著老鸦口方向的注意。

“部堂!”不一会儿,一名亲兵疾步跑来,溅起大片泥浆,“陈敬那边派人来问,部堂在此勘查如何?何时————何时择定掘口?陈敬想————提前疏散百姓————”

“告诉他,本堂正在详察水势地形!”赵文华不耐烦地挥手,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让他的人给本堂死死钉在老鸦口,看牢了那些刁民!自有本堂在此运筹帷幄,后面的事,还轮不到他来操心!

“是!”亲兵领命返身。

赵文华的目光死死盯著上游方向,雨幕遮蔽,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听到铁器凿入堤土的闷响。

快了————快了!

只要那个口子一开,洪水冲入归德,无数生灵涂炭————但那又如何届时,这滔天的罪责,这溃决的原因,都是因为他杜延霖筑堤不力!

南直隶决口,但河南同样决口!

这样就能將他赵文华东窗事发的罪责,冲淡稀释!

与此同时,上游一处远离老鸦口、相对僻静的堤段。

亲兵队长带著百余名彪悍督標,从堤內侧的柳树林里钻出。雨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

“图上看,就是这里!”队长拿著河工图,仔细研究了一下,然后指著堤坡一处,“动手!按部堂吩咐,製造破绽!”

铁锹镐头立刻疯狂地挥向新筑的堤土!泥水飞溅,坚硬的夯土在锋利的铁器——

下迅速崩解、塌陷!

“队长!土里有东西!是————是木桩!好多根!”一个亲兵突然惊叫。

“管他娘的木桩子石笼子!给老子凿穿!”队长一脚踹过去,“用力!”

亲兵们更加卖力,铁锹劈砍,镐头撬动,沉重的石笼被硬生生撬开缺口,草袋被撕碎,里面的泥土混著雨水汩汩涌出。

“快了!再加把劲!”队长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穿透雨幕!

眾人骇然望去!

只见堤坡之下,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为首一人,青袍湿透紧贴身躯,斗笠下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是杜延霖!

他身后,沈鲤、黄秉烛以及数十名归德府衙役持刀肃立!更远处,是闻讯赶来、手持棍棒锄头的数百名归德民夫,个个怒目圆睁!

“赵文华的狗奴才!”杜延霖戟指堤上,声音冰冷彻骨,“尔等胆敢毁堤害民?!”

亲兵队长见状大惊失色!

杜延霖身后的黄秉烛一直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此时上前一步,將手中一捲图纸猛地展开,赫然是归德府河工舆图!

他手指精准地点向队长等人挖掘的位置,厉声道:“眼光倒是刁钻!只可惜全用在了害人勾当上!此处堤基之下,正是去年震后流沙层最薄弱处!尔等在此开掘,此堤便形同纸糊,水位稍高,就会溃决,届时,洪水將直灌归德府城!城內数十万生灵,顷刻化为鱼鱉!其心可诛,此行更甚於明火执仗!”

“放屁!老子奉部堂钧命和巡抚衙门公文行事!”队长色厉內荏地嘶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杜延霖!你想抗命不成?!部堂就在下游!尔等速速退开!

否则————”

“否则怎样?!”杜延霖踏前一步,雨水顺著他斗笠的边沿流下:“否则你便要拔刀相向,將本官与这数百护堤义民一同屠戮於此吗?!”

他胸膛起伏,字字如刀,掷地有声:“堂堂工部尚书,二品大员,治水无方,溃堤在前;嫁祸不成,竟欲毁堤淹民、构陷同僚於后!此等行径,禽兽不如!”

说著,杜延霖冷哼一声:“赵文华!赵部堂!让他过来,你,还不配和本官说话!”

杜延霖身后,沈鲤、黄秉烛以及数百民夫齐声怒吼:“赵文华!禽兽不如!让他过来!”

声浪滚滚,竟一时压过了黄河的咆哮。

亲兵队长被杜延霖的气势所慑,又见对方人多势眾且义愤填膺,不由得倒退一步。

“放肆!!”

就在这时,一声饱含惊怒、威严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咆哮,如同炸雷般从眾人身后响起!

所有人都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在下游方向,赵文华肥胖臃肿的身影,在一群督標的簇拥下,骑著高头大马,正急匆匆地往堤岸而来!

“部————部堂!”亲兵队长如同见了救星,连忙收刀行礼。

赵文华策马衝到近前,勒住韁绳。

马匹不安地打著响鼻,泥浆四溅。

他先是用吃人般的目光狠狠剜了那队长一眼,似乎在斥责其办事不力、动静过大,隨即转向杜延霖:“杜延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率眾阻挠河道总督衙门执行王命?!还在此妖言惑眾,煽动民变!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纲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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