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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炬,扫视著眼前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杜水曹已以身为炬,照亮污浊!吾辈士子,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岂能坐视此等奸佞窃据朝堂,祸国殃民?!岂能坐视士林精神堤防,就此崩塌於吾辈眼前?!”
“国朝养士一百八十载!”王旒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直衝云霄:“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这八个字,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热血!
“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余有丁第一个嘶声响应,热泪滚滚而下!
“仗节死义,正在今日!”数十名监生、助教、博士齐声怒吼,声浪匯聚,震动庭槐!
老槐树的枝叶在声浪中簌簌颤抖,仿佛也在应和这天地间的正气!
三十年前,大礼议起,杨慎高呼:“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隨后,二百一十九名官员隨其左顺门外叩闕,气冲霄汉。
三十年后,今之呼號,几同此声!
王旒不再多言,俯身疾书,將胸中块垒尽诉笔端。
他痛陈严嵩、赵文华祸国之罪,盛讚杜延霖孤忠血諫,最后笔锋如刀,落定请愿之旨:“————伏乞陛下,俯察民瘼,速罢严嵩首辅之职!立斩赵文华等首恶!以谢天下!以正国本!以固二百年士林精神之堤防!臣等虽万死,不敢辞!”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绢背,墨跡淋漓!
“拿印来!”王旒沉声道。
一名博士早已將国子监司业的官印捧至面前。
王旒毫不犹豫,双手捧起那方沉甸甸的铜印,饱蘸硃砂,在绢书落款处自己的名讳之后,重重鈐下!
鲜红的印跡在素绢上绽开,如同眾人心头喷涌的热血!
“学生余有丁,愿附驥尾!”余有丁第一个上前,在绢书末尾,工整写下自己的名字、籍贯。
“学生李思寅,广东潮州人,愿附驥尾!”
“学生章承懋,湖广应城人,愿附驥尾!”
“学生田辰良,南直隶太仓人,愿附驥尾!”
“学生————”
一个个名字,带著滚烫的热血和不屈的脊樑,迅速在素绢上蔓延!
监生们爭先恐后,秩序井然,笔走龙蛇,將自己的姓名、籍贯郑重写下。
墨跡或刚劲,或清秀,却无一不凝聚著“天下为公”的赤诚与“仗节死义”的决然!
王旒看著眼前这沸腾的一幕,看著那一个个年轻而坚定的名字不断增多,眼眶终於湿润。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音哽咽却又无比欣慰。
待最后一名监生落笔,素绢之上已是密密麻麻一片,数百个名字如同不屈的星火,匯聚成一片燎原之势!
王旒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樑,目光扫过庭院中所有年轻而热切的面孔,朗声道:“诸生!隨吾前往承天门外!伏闕上书!叩请圣听!”
“伏闕上书!叩请圣听!”群情激奋,吼声震天!
王旒已手持那份墨跡淋漓、印痕鲜红的素绢请愿书,一马当先,昂首阔步走出集贤门(国子监正门)。
余有丁紧隨其后,在他身后,是数百名国子监监生,蓝色的襴衫在风雨中连成一片涌动的海潮。
国子监监舍內,气氛则较为复杂。
听著外面的呼號声,有人坐立不安,在斗室中焦躁踱步,长吁短嘆:“完了,完了!此等犯禁之举,朝廷岂能轻饶?我等身在国子监,只怕都要受牵连!”
更有甚者,脸色煞白,已悄悄溜出监舍,疾奔而去,要將这惊天动地的消息稟报给北镇抚司、顺天府尹。无论其用意是寻求摘清干係,还是希图阻止。
队伍行进到京师的主街上,瞬间吸引了沿途所有百姓、商贩、胥吏的目光。
惊疑、好奇、同情、敬畏————种种情绪在街边匯聚。
“快看!是国子监的监生!”
“他们要去哪?”
“横幅!看那横幅!正本清源、以公天下”!老天爷,他们这是要告御状吗?”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街道两侧蔓延。
当队伍行经浙闽会馆门前时,会馆那扇平日里总是敞开的朱漆大门,此刻却紧紧闭合。
然而,门缝后、窗欞后,却挤满了无数双紧张而炽热的眼睛!
会馆內,聚集著眾多在京备考的浙闽籍举人、贡生以及一些低阶京官。
此时,他们的手中也在爭相传阅著杜延霖的《正本清源以公天下疏》,再亲眼目睹王旒率数百监生以身犯险,赴义叩闕,无不眼含热泪。
“是王司业!他亲自带队!”
“余有丁也在!他是我同乡,浙江鄞县人!”
“他们————他们真去了————”
一个年轻举人喃喃道,手指死死抠住窗欞,指节发白。
他身边一位年长的贡生,眼中含泪,长嘆一声:“读书人风骨,当如是乎!可惜————可惜我————”他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一家有老小,功名在身,不敢同往。
就在这时,队伍中不知是谁,或许是压抑太久,或许是悲愤难平,竟带头高呼起口號:“天下为公!正本源!”
“仗节死义!诛奸佞!”
这口號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哐当—!”浙闽会馆那紧闭的大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
一个身著半旧青衫、面容清癯的年轻士子率先冲了出来!
他几步衝到余有丁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余兄!算我一个!”
余有丁看著他,眼神复杂:“刘兄,此去凶险,恐累及身家功名————”
那年轻士子斩钉截铁:“义之所在,不容辞!”
说罢,也不待余有丁回答,转身便默默融入了监生队伍的末尾。
仿佛是一个信號!
浙闽会馆內,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浙闽籍士子融入队伍之中。
队伍继续前行,经过湖广会馆。
这里的反应更为激烈,门口早已聚集了大批士子,议论声鼎沸。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日庙堂污浊至此,岂能无我楚人发声?!”一个身材魁梧、操著浓重荆楚口音的年轻举人振臂高呼,他自光扫过身边犹豫的同乡:“尔等怕死,我不怕!我去也!”
说罢,他排开眾人,大步流星地融入队伍!
他的举动点燃了更多楚人的血性!
“同去!”
“算我一个!”
“岂能让浙籍士子与闽籍士子专美於前?!”
呼喝声中,又有数十名湖广士子毅然离群,匯入前进的人潮。
队伍像滚雪球般壮大。
至河南会馆,门前更是几乎沸腾一桑梓受难最深,杜延霖正是河南河工的擎天之柱!他们岂能落於人后?!
数十名河南籍士子,含著热泪,高喊著“为杜大人请命!”,义无反顾地加入了队伍。
更多的读书人从街边的小茶馆、书肆、客栈中跑出。
他们或许只是普通的生员,或许连功名都没有,只是身著长衫的布衣读书人。
他们拉住队伍中熟识之人询问,当得知是为《正本清源疏》请命、为国除奸时,许多人竟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队伍后面。
余有丁走在队伍前列,感受著身后那汹涌澎湃、不断匯入的力量,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去。
身后,是青衫的海洋!监生的蓝、举人的常服、贡生的素袍、甚至布衣长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同连绵的山峦!
“余兄————”旁边一同发起请愿的监生声音哽咽,看著这从未预想的景象,激动得难以自持:“吾道不孤矣!”
“吾道不孤矣!”余有丁也是泪盈眼眶,重重点头:“有此同道,死有何憾?!”
“吾道不孤!”“死有何憾!”周围的监生和听到他话语的近处士子,纷纷激动地低声应和,一股悲壮而豪迈的气息在队伍中瀰漫。
这一日,京师哭號之声,声震云霄,不绝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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