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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的目光,再次落回数十份弹劾杜延霖的奏章上。
他久久地凝视著,仿佛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了杜延霖上治安疏那夜被锦衣卫按跪著的身影。
皇帝深恨杜延霖上的那篇《治安疏》,那字字句句如同钢针扎在帝王心笙的最深处。
他曾视杜延霖为狂悖之徒,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河工任命,本也是存了借严党之手、除掉这个皇帝不敢直接杀掉的諫諍之臣的心思。
可如今————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人,不为名推行“招標”之法,献田內库,甘受“媚上”、“坏法”之污名狼藉,在清流眼中与奸佞无异。
昔日嘉靖篤信的此人上疏是沽名卖直,如今观之,此人何曾在乎身后名?
这个人,不为利——严惩行贿,二十余家巨贾数万两雪花银当眾掷还,断然拒绝,清介如斯,几近峭壁青松。
这个人,所求为何?
难道真如上《治安疏》那夜的泣血之言,只为“社稷苍生”?
只为让那些螻蚁般的百姓————吃上一顿饱饭,活下去?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衝击著嘉靖帝的心防。
嘉靖最害怕、最不愿承认的的事情终於发生了。
杜延霖一心为公,那他所上治安疏就非是沽名之言,而是句句属实!
那他嘉靖就成了任用奸佞,苛虐子民的商紂!
嘉靖帝嘆息一声,那长久紧扣著五雷號令、摩挲不止的手指,终於————缓缓地鬆开了些许。
那象徵著生杀予夺的冰冷令牌,此时也仿佛卸去了几分往日的威稜。
就在这时,皇帝忽然抬起头,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黄锦,声音带著一种探索的意味,打破了精舍的沉寂:“黄锦。”
“奴婢在。”黄锦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嘉靖帝审视般地凝视著他,片刻后,才用一种极平淡,却仿佛蕴藏著千钧重量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朕问你,依你之见————这杜延霖其人————究竟如何?”
黄锦闻言,如同条件反射般“噗通”跪倒,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回万岁爷,奴婢————奴婢不敢妄言。”
“你实话实说,”嘉靖帝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平淡,“朕————赦你无罪。”
黄锦伏在地上,心念电转。他侍奉嘉靖久矣,最是深明帝心。
他深知这突如其来的探询,绝非心血来潮,恐怕是石破天惊之兆!
皇帝心中那无形的杀意,已然在散去!
他字斟句酌,恭谨的声音里藏著一丝豁出去的试探:“回万岁爷,奴婢斗胆————窃观杜水曹,实乃————孤臣也!不避斧鉞,罔顾生恩死荣!其性刚直如剑,无视宦海暗流,睥睨风议如尘土。”
黄锦略一停顿,呼吸都屏住了,仿佛要用尽毕生勇气,才能將腹中里早已润色千万次的定论艰难吐出:“————然其心所系者,似————惟有万民生息、黎庶疾苦。天地之大,在其眼中————竟似不见————君父之天顏。奴婢斗胆僭越,妄自揣度————其心中似有万民,却无君父!念兹在兹,皆是民生疾苦。”
“似有万民,却无君父————”
嘉靖帝闻言,没有大怒,而是勾起一丝极其复杂、近乎自嘲的轻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精舍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带著些无可奈何的苍凉。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云床边缘,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轻声低回:“《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黄锦闻言,將头死死抵住地面,噤若寒蝉。
嘉靖帝念完那句“民贵君轻”,停顿了一会,旋即又道:“黄锦。”
“奴婢在。”
黄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预感到,皇帝的下一句话,將会是何等的石破天惊。
嘉靖帝的目光空洞地越过殿宇的界限,仿佛定格在浩渺无垠的歷史深处。
沉默如同寒冰封冻,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却都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朕有一言,可定论杜延霖其人。”
黄锦头抵金砖,沉默不语。
嘉靖顿了顿,一字一句:“彼为皋陶,朕————非尧舜。”
“轰!”
这短短业字,却让黄锦脑海中天塌地陷!
皋陶,上仆贤臣,以明刑弼教、持正不屈著称,是舜帝的股肱之臣。
万岁爷竟个將杜延霖比作皋陶!这是何等评价!
此誉震烁今,承认杜延霖刚直无私、一心为仏。
这更意味著,皇帝心中丫盘旋已久的、对杜延霖的杀意,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但丫业个字,却又有另一层深意:
皋陶是国之重器,不世出的直臣,其光华却唯尧舜可纳,非明君不能包容,非圣主不能託付!
嘉靖帝自嘲一句“朕非尧舜”,故而————他终究用不了“皋陶”。
这不是贬损,不是愤怒。
这是一种洞彻世事因果、勘破人心向背后,深沉的、无可奈何的哀凉自弃。
孤臣仍在,但丫足以容纳孤臣的疆疆盛世————已隱入歷史尘封的宫闕深处,查无踪跡。
皇帝承认杜延霖的品格,对其杀心已泯,却不会重用此人。
帝心之变,堆此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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