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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五年八月的九江城,热浪如潮,滚滚漫漫笼罩著整个城池,就连长江、甘棠湖上的风都透著蒸蒸暑气。青石街巷里墙上贴著新糊的“奉天討虏”的布告,墨跡晒乾的檄文在热天里蔫蔫褶褶的。越大冈勒马立在譙楼阴影下,袍甲被汗水浸成深褐色。他眯眼望向城北那片灰瓦屋顶——那里是蟎城旗营,八旗兵丁的喘息在烈日下有如拉得呼呼作响的风箱。

“將军,旗营西角门新换了守备。”传令兵擦著汗报告,“听说是个镶黄旗的佐领,叫......”

“叫什么都一样。”

越大冈突然挥鞭抽向路旁圣庙的“下马碑”,青石被抽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庙祝嚇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地求饶。

“告诉旗营那帮韃子”,越大冈纵声冷笑,刀柄上的红绸拂过碑文“德配天地”四字,“要么自己打开城门,要么等我们拿火炮轰开。”

蟎城旗营的辕门紧闭如铁。镶红旗参领多隆阿站在箭楼上,望远镜里映出太平军阵中那面绣著“太平天国”的杏黄大旗。他想起一年前在武昌城头看到的景象——当时太平军也是这般用火药炸开城门,守城的八旗精锐像麦秆般成片倒下。此刻九江城外的江面上,太平军战船桅杆如林,船头火炮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大人,西边......”,亲兵突然指向西边街道。只见大队太平军急行而来,打头的是一个裹红头巾的汉子,正挥舞令旗。多隆阿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太平军的水师都督越大冈,在湖口用火攻烧毁了湘军三十艘战船的狠角色。

“放箭!”

多隆阿嘶吼。但箭雨尚未落下,就见太平军阵中竖起一片竹盾,挡住了所有箭矢。

接著“轰”地一声巨响,漫天火星如红雨洒落,旗营阵后燃起冲天大火。守军乱作一团时,炮响接连不断,太平军主力火炮齐发,炮弹在旗营墙头炸开缺口。

“开门!快开门!”

旗营里传来妇女的尖叫。多隆阿的妻妾们正把细软往马车里塞,镶蓝旗的留守兵丁却已经开始拆门板。他拔刀砍翻两个逃兵,刀锋卷了刃也没能拦住溃退的人潮。突然,辕门被撞开,浑身是血的守门校尉扑进来:“大人,太平军......太平军把火药埋到城墙根下了。”

越大冈勒住阵脚,一日跑来,他脸上不见一丝疲惫,蟎城攻破在即他反而更加兴奋。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他看见旗营里升起黑烟,听见妇女的哭喊和孩子的啼哭。传令兵举著令旗跑来:“將军,旗营还有三百多兵丁负隅顽抗!”

“告诉他们”,越大冈抽出腰刀,刀尖点地溅起火星,“洪天王有令:除蟎务尽,顽抗者灭族。”

他想起一年前在武昌城破后,自己亲手砍下武昌蟎城守將索抹布头颅的情景。那时候武昌蟎城里的旗人也是这般哭嚎,但那也没用,所有蟎虏都被杀光。

旗营辕门突然洞开,十几个旗兵举著白旗走出来。领头的汉军旗佐领跪在地上,额头磕得流血:“越將军,我们......我们愿意归顺。”他身后跟著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辫子被烧焦一截,正怯生生拽著父亲的衣角。

越大冈用刀尖挑起男孩的下巴:“你叫什么?”

“奴才......奴才叫......”

男孩突然挣脱父亲,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將军,我娘说太平军是好人,让我把攒的银角子交给你们。”纸包里是二十多个鋥亮的银毫子,热乎乎的。

多隆阿的刀架在最后三个守兵脖子上时,听见城头传来太平军的號角。他想起父亲临终的话:“旗人若失了大清江山,便连做奴才的资格都没了。”此刻他看见妻妾们的马车被太平军拦住,女儿的头饰散落一地,像被踩碎的蝴蝶。

“投降吧,將军!”

汉军旗佐领突然大喊,“他们不会杀孩子的。”

多隆阿的刀却砍得更狠。他看见自己镶红旗的旗帜在火中蜷曲,闻见皮肉烧焦的臭味。当太平军破门而入时,他正用腰带勒紧女儿的脖子——那个总爱在院子里放风箏的七岁女孩,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

越大冈走进旗营时,满地都是烧焦的旗装。他看见个老妇抱著孙子跪在废墟里,孩子手里还攥著半块餑餑。老妇突然抬头,混浊的眼睛里迸出火光:“你们这些暴匪,我儿子在武昌城就是被你们给杀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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