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章:荒原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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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红色荒原上仿佛凝固,又仿佛在以燃烧生命的速度疯狂流逝。
毒辣的日头是永恆的行刑者,將光芒化为灼热的鞭子,抽打在每一寸乾裂的土地和每一个蹣跚的身影上。
夜晚则骤然坠入冰窟,刺骨的寒风如同裹挟著冰针,穿透襤褸的衣衫,直刺骨髓。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残存的队伍,已不復人形。他们更像是一群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承受著永罚的幽灵。
两百多人的队伍,在数月慌不择路的亡命奔徙后,萎缩至不足两百。
昔日闪亮的盔甲如今被厚厚的赤褐色尘土和凝固发黑的血污覆盖,破损处用皮绳、碎布勉强维繫,与身上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衫融为一体,成为这片死寂荒原中移动的、悲伤的补丁。
马匹是第一批倒下的牺牲者。它们曾是不可或缺的伙伴和脚力,如今大多已化为延续这支队伍残喘的口粮。倖存下来的几匹,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可数,每一步都踉蹌欲倒,响鼻声微弱得如同嘆息。
人们靠著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屈,驱动著麻木如灌铅的双腿。嘴唇乾裂,渗出暗红的血珠,又被风沙瞬间吸乾。眼神浑浊,失去了焦点,只剩下对水源和生存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仿佛灵魂已被这无垠的赤色地狱彻底榨乾。
队伍的核心,那副用一切能找到的坚韧木材和皮革残片反覆加固的担架上,韦赛里斯·坦格利安静静地躺著,如同一尊被时光遗忘的苍白石像,与周围环境的残酷形成静止与流动的诡异对比。
他已经这样昏迷了太久,久到连最坚韧的乔拉·莫尔蒙眼中,也只剩下了麻木的绝望。
那支从瓦兰提斯城头射出的、淬毒的巨型弩箭造成的创伤,其可怕程度远超想像。
胸口那被贯穿的空洞周围,肌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被诅咒的黑紫色,边缘凝结著厚厚的、混合了腐败组织与暗红血液的痂壳,像一块丑陋的烙印。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瀰漫著一丝甜腻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提醒著人们这具躯壳正在经歷的缓慢死亡。
寻常人受此一击,绝无可能撑过三天。然而,韦赛里斯却以一种违背所有常理和医学认知的方式“活著”。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冰冷得如同永冬之地的积雪,需要將最轻柔的羽毛置於鼻前良久,才能看到一丝微弱到几乎幻觉的颤动。
脉搏缓慢到令人心焦,乔拉每次探查,都需要耗费半刻钟,全神贯注,才能在那冰冷的颈侧皮肤下,捕捉到一次细若游丝、仿佛隨时会断绝的跳动。
但他没有死。
伤口没有大规模地溃烂流脓,也没有丝毫癒合的跡象,就那么诡异地维持在一种濒死的、脆弱的平衡状態。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冷酷的力量,强行锁住了他最后一缕生机,拒绝让这具承载著太多秘密与野心的躯壳,就此归於尘土。
这超乎寻常的、近乎褻瀆生命法则的状態,在残存的队员们眼中,既是黑暗中一丝微弱到可怜的希望之火,也是一种潜藏在心底、令人不安的奇蹟,或者说……诅咒。
行走在担架旁的丹妮莉丝·坦格利安,是这片绝望景观中,唯一还闪烁著微弱活性光芒的存在。
数月来的风霜在她原本稚嫩的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跡,略显蜜色的皮肤变得粗糙,失去了光泽,昔日合身的衣裙如今在她身上显得空荡,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但她紫色的眼眸深处,那盛满悲伤与疲惫的湖泊之下,有一种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沉淀、结晶。她的脊樑始终挺直,仿佛承载著无形的重量,却又拒绝被压垮。
她的怀中,紧紧抱著那个用厚实皮囊仔细包裹的龙蛋。那皮囊似乎永远散发著一丝高於环境的、奇异的温热,紧贴著她的胸口,像第二颗心臟般,传递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脉动,成为她穿越这片人间地狱的唯一支柱。
“水……求求你……哪怕一滴……”
一名年轻战士的声音嘶哑破裂,几乎是在用气声哀求,他的眼神涣散,仿佛隨时会融入这片赤色沙海。
里奥——那个曾经机敏狡黠的快剑手,如今脸颊凹陷,眼窝深黑,像一具被风乾的骨架——默默地將自己水囊里最后一口混著沙粒的浑水,递到了那乾裂的唇边。
他的动作机械,目光却像沙漠中最警惕的毒蝎,不断扫视著队伍后方那片起伏的、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
“那些阴魂不散的『禿鷲』还在,”
他哑著嗓子,向如同石像般走在担架另一侧的乔拉·莫尔蒙匯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多斯拉克的散兵游勇,还有……我认得那面该死的乌鸦旗,『暴鸦团』的杂碎。他们像等待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鬣狗,耐心好得令人作呕。”
哈加尔喘著粗重的气,他那身標誌性的重甲早已为了减轻负重而遗弃在某处沙丘之下,裸露的古铜色胸膛上,新旧伤疤交错,新的擦伤渗著血珠,与尘土混在一起。
“瓦兰提斯的混蛋……”他低吼著,声音如同砂石摩擦,“不敢明著来,只敢派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他们想要龙蛋,想要確保我们死透,確保陛下……”他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虚无的空气。
乔拉·莫尔蒙,这位队伍的钢铁脊樑,如今灰发几乎全白,脸上每一道新添的皱纹都刻满了风霜与难以承受的重负。
他沉默地走著,灰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锐利的神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对未来彻底的茫然。
他时不时会伸出手,那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颤抖著探向韦赛里斯的鼻息。每一次触摸到那微弱的、冰凉的呼吸,他的心就往下沉坠一分,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他知道,这种近乎静止的、违背自然的“生命”状態,恐怕也已经到了极限。
他看向另一侧的丹妮莉丝,看到她眼中那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如同余烬般仍在燃烧的坚毅,一股混合著巨大悲痛、无力感与最终决绝的情绪,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胸腔里翻涌、撞击。陛下的最终嘱託,保护丹妮莉丝,这誓言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必须完成,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红色荒原是无情的刽子手,它的残酷,对逃亡者与追逐者一视同仁。
在韦赛里斯残军后方约半日路程的一片风蚀岩群阴影下,两支风格迥异的“猎犬”也在忍受著同样的煎熬。
一方是约六十名多斯拉克轻骑,他们曾是“血狼”卡斯的成员,在卓戈卡奥轰然倒下、庞大卡拉萨分崩离析之后,由一名脸上带著狰狞旧疤、代號“铁頜”贾莫的凶悍寇带领,怀著为奥戈寇復仇以及挽回部分受损荣誉的执念,死死咬在猎物的身后。
另一方则是约八十人的“暴鸦团”佣兵,他们装备相对精良统一,纪律严明,受瓦兰提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人物秘密资助,目標是確保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无论死活——不会再次成为麻烦的种子。同时,內心深处也覬覦著那能带来无限財富的、传说中的龙蛋。
两支队伍涇渭分明地驻扎在岩石的庇护下,彼此间隔著一段充满警惕与不信任的空地。
多斯拉克人围著几匹瘦骨嶙峋、眼看也要步同伴后尘的战马,沉默地咀嚼著硬如皮革、味同嚼蜡的肉乾。他们曾经油光水滑、象徵荣耀与杀戮的铃鐺髮辫,如今沾满尘土,死气沉沉地垂著,铃鐺寂然无声。
他们眼中燃烧的不再是毁灭一切的狂热火焰,而是被饥渴、疲惫和漫长追逐熬煮后剩下的、更加执拗而阴鬱的凶光。
“铁頜”贾莫啐出一口带著沙砾的唾沫,用多斯拉克语对身边同样憔悴的副手低吼道:“那些穿著铁皮、像羊粪蛋一样聚集的佣兵,像最贪婪的禿鷲一样跟著!他们只想著在我们撕碎猎物后,扑上来抢夺最肥美的內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惧意,“还有那个银髮小贼……他妈的,他到底是人,还是从阴影里爬出来的某种东西,怎么还没死?”
卓戈卡奥——那位在他们心中如同半神般不可战胜的马王——在数万战士眾目睽睽之下,被韦赛里斯正面击败的场景,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烫在每个倖存的多斯拉克战士的灵魂深处。
那违背了他们力量认知的、精准而致命的一剑,以及韦赛里斯最后高举髮辫、如同神祇宣判般的姿態,带来了一种混合著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某种畸形敬畏的复杂情绪。
“瓦兰提斯人从背后射出的那支毒箭……”贾莫的副手,一个脸上还带著稚气却早已饱经风霜的年轻战士,望著远方喃喃低语,“连草原上最卑劣的鬣狗,在爭夺腐肉时也做不出这种事。这让我们……我们的追击,我们的復仇,显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原始的荣誉感在残酷的生存压力面前已然模糊扭曲,但那种来自文明世界的、赤裸裸的背叛行径,依然让他们这些崇尚力量的野蛮人本能地感到不齿和一种被玷污的愤怒。
另一边,暴鸦团的营地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个嘴唇乾裂的年轻佣兵忍不住低声抱怨,声音里充满了绝望:“队长,为了那点还没到手的金子,我们真的要在这该死的鬼地方耗到全军覆没吗?那帮坦格利安的疯子……他们根本不怕死!每次接触,那个像熊一样的大个子和那个一声不吭、盾牌像城墙一样的傢伙,都他妈的像是从七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恨不得抱著我们一起下地狱!”
另一名脸上带著几道旧伤疤的老兵,一边用磨石本能地打磨著已经雪亮的弯刀刃口,一边沙哑地接口道:“还有他们对那个银髮小子的忠诚……真他妈见鬼了。那小子明明就剩一口气,跟死人没区別了。老子在厄索斯各地卖了十几年命,见过的领主、国王、卡奥数都数不过来,没见过几个手下能为他做到这一步,人都快死了还这么拼命护著。卓戈卡奥输得不冤……那小子,有种邪门的力量。”
脸上带著交叉刀疤、气质阴鷙的佣兵队长维克塔利昂,冷冷地打断了手下的议论,他诺佛斯口音的通用语像冰冷的铁块:“闭嘴。抱怨改变不了任务。我们的目標是確保他们彻底消失,拿到我们该拿的东西。多斯拉克人快没耐心了,他们人比我们少,补给更困难,损失不起。”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多斯拉克人营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於算计的寒光,“也许……就在下一次接触,我们可以『適时』地『帮』他们一把,激怒他们,让他们先去跟那些疯子拼命。我们只需要保存实力,等待收穫的时刻。”
两支追击队伍之间,维持著一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互相利用关係,同时又充满了极度的提防。谁都担心被对方当枪使,在消耗中变得虚弱,更担心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刻,会被身旁这头名义上的“盟友”毫不留情地撕碎、吞没。
当残存的队伍终於在天黑前,挣扎著进入一处由巨大风蚀岩构成的、相对隱蔽的乾涸峡谷时,死寂如同实质的浓雾,瞬间笼罩了下来。
人们像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滑倒在冰冷岩石的阴影里,蜷缩起身体,如同一群等待最终审判的石像。
乔拉·莫尔蒙靠坐在一处岩壁凹陷里,灰色的眼眸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片空茫。
他曾发誓效忠,带领他的国王穿越狭海的风暴与阴谋,歷经里斯的背叛与龙骨河谷的血战,如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缕他誓死守护的生命之火,在这片被诸神遗弃的土地上,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熄灭,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將他吞噬。
然而,他们所能看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在那具冰冷、濒死躯壳的最深处,一场远比外部环境更加狂暴、更加凶险亿万倍的战爭,正进行到最惨烈的阶段。
韦赛里斯的意识,那点微弱的、代表著“自我”与“清醒”的银色火焰,早已不再是飘摇欲熄,而是被彻底捲入、撕碎,然后拋入了一个由无数记忆碎片构成的、永无止境、光怪陆离的恐怖漩涡。
这是【杀戮吞噬】与【临终迴响】能力所带来的、最深层的反噬与诅咒。
他不再是冰冷的旁观者,而是被迫成为亲歷者,承受著每一个被他终结的生命在其最后时刻所经歷的极致情感。
一瞬间,他的意识被强行塞入“剥皮者”奥戈的躯壳,感受著亚拉克弯刀撕裂敌人胸膛时那病態的、掌控生死的快感,紧接著,便是“睡龙之怒”那无可阻挡的锋刃贯穿自己心臟时,那混合著极致剧痛、难以置信以及野心彻底崩碎的冰寒绝望。
下一刻,时空转换,他变成了某个无名战士,对心中女子的最后一丝眷恋,被无边的黑暗与窒息感彻底淹没。
他又化身为峡海的海盗,內心充斥著贪婪、嗜血与暴虐……
无数被他掠夺了“存在”的生命,他们最强烈、最本质的情感碎片——暴戾、恐惧、贪婪、眷恋、悔恨、疯狂——如同亿万根烧红的、带有倒刺的毒针,永无休止地反覆穿刺、搅拌、侵蚀著他那本就脆弱的意识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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