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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似乎下得没完没了。
户部衙门的大堂內,几十个炭盆烧得通红,却依然驱不散那股透进骨子里的寒意。这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三千里外的一份加急文书。
“啪!”
一本奏摺被狠狠摔在地上,滑出老远,一直撞到大堂正中的红漆柱子上才停下。
新任户部尚书史弥远,此刻正端坐在公案之后。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掛著三分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怕。
大堂下,跪著七八个户部的官员。领头的是户部员外郎王得禄,一个在户部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此刻正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王得禄,”史弥远的声音並不大,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森寒,“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良策?”
王得禄颤巍巍地抬起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硬著头皮说道:
“回……回尚书大人。四川铁钱暴跌,交子如废纸,百姓拒收,商铺罢市。下官以为,这是刁民在故意捣乱,对抗朝廷法度。”
他咽了口唾沫,提出了那个在旧官僚看来天经地义的建议:
“下官建议,再印发一批新钱,以一兑十,强行规定匯率。同时……责令成都府路提刑司,抓捕带头拒收铁钱的商贩,严刑拷打!杀鸡儆猴!只要砍几个脑袋,这铁钱……自然就有人用了。”
大堂內一片死寂。
站在史弥远身后的郑清之,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他刚从码头苦力变成实务学堂祭酒,虽然还没精通金融,但他懂常识——没人会因为怕挨打,就把手里的粮食换成一堆废铁。
“呵……”
史弥远突然笑了。那笑声极冷,像是冰刀刮过瓷盘。
“严刑拷打?杀鸡儆猴?”
史弥远猛地站起身,绕过公案,一步步走到王得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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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货!”
一声暴喝,震得大堂屋顶的积灰簌簌落下。
“钱是什么?钱是朝廷的信誉!不是你手里的刑具!”
史弥远指著王得禄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拿刀架在百姓脖子上,那铁疙瘩就能变成金子吗?你把成都府的商人都杀光了,谁来流通货物?你这是在救市,还是在逼反?!”
“大……大人……”王得禄嚇瘫了,“可……可以前都是这么干的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我史弥远当家!”
史弥远眼中杀机毕露,对外大喝一声:
“来人!扒了他的官服!叉出去!”
“这种只会坏事的蠢货,不配待在我的户部!滚!”
两个如狼似虎的殿前司卫士衝进来,不顾王得禄的哭喊求饶,像拖死狗一样將他拖了出去,扔进了漫天风雪中。
大堂內剩下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史弥远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他转过身,看著满桌狼藉的告急文书,揉了揉眉心。
骂归骂,但问题还在。四川的金融崩盘,必须马上解决,否则恐慌一旦蔓延到江南,刚刚起步的新政就会胎死腹中。
“大人。”
一直沉默的郑清之突然开口,“刚才我看那摺子上说,四川交子贬值,是因为『无本而印』。那如果我们给它找个『本』呢?”
史弥远眼睛一亮,正要说话。
“大人,四川丘崈求见。”
丘崈!
史弥远心中猛地一震。
这可是四川有名的理財能臣,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简直是天降甘霖。
“原来是丘先生。快快有请。”
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他没有穿大宋的官服,而是穿了一身利落的蜀锦常服,脚踩一双防滑的芒鞋。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草民刚从成都府赶来。听说史尚书在临安搞新政,要废虚文、兴实务。草民特地来看看,这所谓的『新政』,到底是真的要给大宋治病,还是只是另一个捞钱的幌子。”
史弥远並没有因为对方的傲慢无礼而生气,反而快步走下台阶,拱手一礼:“本官久仰大名。先生既从四川来,想必对这铁钱之乱,已有高见?”
丘崈没有回礼,而是直接將腋下的图纸“哗啦”一声展开,掛在了旁边的架子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表。上面画著一条触目惊心的折线——那是四川交子这三个月来的价值走势,正如瀑布般一泻千里。
“高见谈不上,常识而已。”
丘崈指著那张图,声音冷硬:
“史大人,四川之乱,不在铁钱轻,而在官府贪。前任转运使为了填补亏空,库里没有一两银子,却敢印发千万贯的交子。这是在喝百姓的血。”
“百姓不是傻子。纸就是纸,换不回米麵,擦屁股都嫌硬。如今信用崩塌,神仙难救。”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史弥远:
“草民这一路走来,听闻大人在明州有点石成金的手段。但今日这局,光靠手段不行。若是大人也想用『以新换旧』那种骗术,短短不可行。如若那样,那草民现在就回四川老家种地去。”
“这烂摊子,权术救不了。只有真金白银能救。”
“诸位可知,何为称提之术?”
郑清之虚心求教:“学生只知《宋刑统》有载,钱重物轻为『称』,钱轻物重为『提』。但具体如何救四川,请先生赐教。”
丘崈冷哼一声,手中算盘一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蜀中大乱,乱在『母死子孤』!”
“正所谓『钱母钞子』。铁钱、铜钱是『实母』,交子、会子是『虚子』。往日里,百姓信交子,是因为拿著交子隨时能换出铁钱来。可如今前任转运使滥发空头交子,铁钱又贱如泥沙,这『母』已经烂了、死了!那这『子』,自然就成了没娘的孤魂野鬼,谁敢要?谁敢信?”
丘崈的声音在大厅內迴荡,带著一股振聋发聵的力量:
“欲救交子,必先易母!”
“铜钱太重且缺,铁钱太贱且滥。唯有这白银,乃是天下至信之物,是这世间最硬的实货!”
“只要百姓知道,手里的一张纸,隨时能来户部换走这一两沉甸甸的银子。那这张纸,它就是银子!甚至比银子更好用、更轻便!”
丘崈看向史弥远,目光灼灼:
“大人,这就是银的称提之术。有银山镇压,莫说是四川的烂摊子,就是把大宋翻过来,我也能用钱把它铺平了!”
大堂內一片死寂。
史弥远看著眼前这个狂傲的四川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
“白银?”
史弥远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扔给身边的郑清之。
“安之,带路。请丘先生去咱们的『后院』看看。”
史弥远转头看向丘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生既然是来验货的,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史弥远的『本』,到底有多厚。”
……
户部衙门最深处,地下库房。
隨著厚重的铁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著冰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郑清之举著火把,率先走了进去,点燃了墙壁四周的长明灯。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丘崈那张一直冷峻如铁的脸,终於崩不住了。
“这……这……”
只见巨大的库房內,没有一文铜钱。
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码放著的、如同小山一般高的黑色椭圆物体。
有的“黑石头”已经被切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雪亮刺眼、如同凝固月光般的银白色泽。
银冬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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