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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二年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將临安城那朱红色的宫墙、黛色的屋檐,乃至御街青石板缝隙里残留的——那场政治清洗留下的暗红血跡,统统掩埋在一片死寂的银白之中。
然而,雪掩得住血跡,却掩不住人心的燥热。
临安贡院门前,此刻早已匯聚成了人的海洋。数千名从大宋十五路赶来的举子,正裹著厚厚的棉袍,或是披著破旧的羊皮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呼出的白气匯聚在一起,仿佛笼罩在贡院上空的一层愁云。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今日,是礼部张贴今科春闈考试章程的日子。
自打庆元元年那场大变之后,赵汝愚罢相,理学被禁。朝野上下都在传,那位新晋的户部侍郎、实际上掌控著朝堂財权的史弥远,要对科举下手了。
“出来了!出来了!”
隨著一阵沉重的摩擦声,贡院中门大开。
一队身披铁甲的殿前司禁军率先衝出,手持长枪,粗暴地將人群向后推搡,清出一片空地。紧接著,几名礼部书吏抬著一张巨大的红榜,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浆糊刷在照壁上,红榜张贴而下。
几千双眼睛同时聚焦过去。
死一般的寂静,仅仅维持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紧接著,一声悽厉的哀嚎,如同被宰杀的生猪,瞬间撕裂了贡院门口的秩序。
“废诗赋?!罢经义?!!”
那个名叫刘三杰的太学生领袖,此刻正站在最前面,双眼赤红,指著榜文的手指剧烈颤抖:
“今科试行唯试策论、算学、刑统、舆地四科?!这……这是考状元,还是选帐房先生?!”
人群炸了。
所有的读书人都疯了。他们寒窗苦读二十年,背的是四书五经,练的是对仗平仄。可现在,那张红榜上赫然写著一道从未见过的例题:
【问:两淮驻军五万,岁耗米粮几何?若从明州海运至楚州,遇北风,折损几何?】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孔圣人若在世,定要被气死!”
“我不考了!我要去告御状!”
愤怒的情绪在寒冷和拥挤中迅速发酵,变成了失去了理智的狂暴。不知是谁带的头,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那张红榜,有人甚至试图衝过禁军的防线去撕毁榜文。
“烧了它!烧了这妖言惑眾的榜文!”
刘三杰振臂高呼。很快,疯狂的学生们冲向贡院门口堆放的一摞摞新书——那是史弥远下令免费发放的参考教材《水心集》和《九章算术补》。
火摺子被扔了进去。
“轰!”
乾燥的书页遇火即燃。在这漫天风雪中,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在贡院门前升起。红色的火光映照著那一张张扭曲、愤怒、绝望的年轻脸庞,显得格外狰狞。
……
贡院正对面,状元楼二层。
这里是视线最好的雅座。窗户半开,寒风夹杂著楼下的喧囂灌入屋內,吹动了桌上温酒的炭火。
史弥远穿著一身青色便服,手里捏著一只细瓷酒杯,眼神冷漠地看著楼下的这一场闹剧。
在他对面,叶適眉头紧锁,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大人。”叶適嘆了口气,“这把火,是不是烧得太急了?这毕竟是大宋百年的斯文。您看,这几千士子若是一起闹起来,恐怕临安府弹压不住。”
“斯文?”
史弥远轻笑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先生,你看清楚了。”史弥远指著楼下那些围著火堆哭嚎的书生,“他们烧的不是书,也不是斯文。他们烧的,是他们自己做官的美梦。”
“他们愤怒,是因为心虚。因为除了之乎者也,他们什么都不会。我不会完全废除诗赋经义,这次只是一个测试。”
史弥远站起身,走到窗前,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
“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火不烧尽枯草,明年的新芽怎么长得出来?我要的,不是这群只会背书的废物,我要的是能在火里捡金子的人。”
……
楼下的火势越来越大。
刘三杰正带著一群人,把一本本厚厚的《算学》扔进火里,一边扔一边大骂:“奇技淫巧!坏人心术!烧!都烧乾净!”
就在这癲狂的混乱中,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士子,约莫二十岁年纪。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袍,脚上那双布鞋早已湿透,整个人瘦削得像是一根枯竹。
但他没有跟著哭,也没有跟著骂。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的边缘,那双眼睛没有看火,而是死死地盯著照壁上那道还没被撕掉的“例题”。
他叫郑清之。
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郑清之动了。他没有走向贡院大门去抗议,而是走向了那堆正在燃烧的火堆。
“哎!那穷书生!”刘三杰眼尖,指著他喊道,“你也来烧这害人的妖书吗?来!这边还有!”
郑清之充耳不闻。
他弯下腰,不顾火焰的炙烤,从火堆边缘捡起了一根烧了一半、还在冒著青烟的焦黑木棍。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贡院旁边那面雪白的粉墙前。
“他在干什么?”
“疯了吧?”
在几千双惊愕目光的注视下,郑清之举起那根木棍,在墙壁上重重地划了下去。
“滋——”
炭黑在白墙上留下了粗糲而刺眼的痕跡。
他不是在写诗,也不是在写檄文。
他在解题。
【解:两淮驻军五万,日食米一升五合,岁需粮二十七万三千七百五十石。】
他的字跡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透著一股金石般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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