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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府问你!市井传言你勾结海匪、贩卖私货、败坏明州风气!你认是不认?!”
大堂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史弥远。
史弥远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放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叶適。
叶適上前一步。
他没有背诵大宋律法,也没有引经据典,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帐册——《明州海贸分红帐册》。
“陈大人问得好。”
叶適的声音清朗,带著一种独有的穿透力,“既然是在孔圣人面前,咱们就不说假话。”
他打开帐册,目光没有看陈文昌,而是直接投向了左侧那几十个刚才叫得最欢的城內商家。
叶適的手指在帐册上划过,然后精准地指向其中一个穿著绸缎的胖子:
“张掌柜,若是没记错,刚才您喊著要剷除奸佞喊得最响吧?”
那绸缎庄的张掌柜脸色一白,硬著头皮道:“是又如何?史家勾结海匪,人人得而诛之!”
“说得好。”
叶適冷笑一声,“但我这帐上记得清楚。您从『史氏商行』进了两千匹高丽丝绸,进价五贯,转手卖了九贯,净赚八千贯。”
叶適合上帐本,盯著张掌柜的眼睛,一字一顿:
“张掌柜,这高丽丝绸,就是您口中的『海匪』运回来的。这钱,您赚的时候,怎么不嫌它脏啊?”
“我……我……”张掌柜瞬间涨红了脸,冷汗直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叶適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一转,又指向另一个米行老板:
“赵员外,您刚才说史家败坏风气。可您家米行的存货,全是史家船队从占城运回来的稻米。若是没了史家,您的米铺明天就得关门!全城的百姓就要饿肚子!”
“还有您,钱掌柜。您钱庄里的银子,有一半是海商存进去的。”
“您,孙大官人。您新纳的小妾,头上戴的还是日本来的金釵吧?”
叶適如数家珍,每点到一个名字,左侧就有一个人羞愧地低下头。那几十个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正人君子”,此刻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大堂內的气氛变了。
右侧的八县乡绅们露出了嘲讽的冷笑,看著对面那群“吃著史家的饭,还要砸史家的锅”的小丑。
叶適最后啪地一声合上帐本,转身面向陈文昌,声音冰冷:
“陈大人,您看看。连您最忠心的这些手下,端的都是史家的饭碗。”
“您口口声声说史大人坏了明州风气。但在座的各位看到的却是——史大人给了全明州百姓活路!”
“您要断的不是史大人的財路,您是要砸在座所有人的锅啊!”
“哗——!”
这句话如同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
右侧那三百多位一直沉默的乡绅,此刻终於不再沉默。他们用一种充满敌意、甚至杀意的目光盯著台上的知府。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陈大人,做官不能太绝啊。”
“是啊,史二公子造福桑梓,何罪之有?”
“若是断了海贸,我们全村喝西北风去?”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转。陈文昌孤零零地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道德”来审判史弥远,殊不知,在庞大的利益共同体面前,他那点虚偽的道德脆弱得不堪一击。
“反了……你们反了!”
陈文昌面色惨白,还在做最后的死撑,他抓紧了惊堂木,厉声嘶吼:“我是朝廷命官!我有宰相密令!史弥远!你这是煽动民变!你这是造反!”
史弥远终於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文昌的心跳上。
来到陈文昌面前,史弥远停下脚步。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帮陈文昌整理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歪掉的乌纱帽。
那动作,像极了一个孝顺的晚辈。
但他说出口的话,却让陈文昌如坠冰窟。
史弥远凑到陈文昌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耳语:
“世伯,別撑了。您那几十个摇旗吶喊的嘍囉,救不了您。”
“赵汝愚的信,我也知道了。但他远在临安,救不了您。”
陈文昌浑身僵硬,眼珠子瞪得老大。
史弥远微微一笑,继续低语:
“您想拿我的人头去换前程?可惜,晚了。”
“韩相公有信给我:临安的风向马上就要变了。那个禁字,已经写好了一半。”
“赵汝愚这棵大树,马上就要倒了。您这时候抱上去,那是陪葬。”
陈文昌的瞳孔剧烈收缩。党禁?清洗?
“你……你……”
“世伯。”史弥远的声音变得森寒如刀,“现在摆在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继续硬撑。那我保证,不用我动手,今晚就有『义民』衝进府衙,把您乱棍打死,然后说是激起民变。法不责眾,哪怕是朝廷也查不出来。”
陈文昌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目光冰冷的乡绅,打了个哆嗦。他信。这帮人真干得出来。
“第二。”
史弥远退后半步,指了指陈文昌腰间的大印:
“跪下。把府衙大印交出来。配合我把这齣戏演完。”
“將来清算赵党时,我保您只是『罢官回乡』,保您一家老小性命无忧。”
史弥远微笑著看著他,眼神中透著掌控生死的淡漠:
“世伯,请选吧。”
大堂內一片死寂。几百双眼睛都盯著台上。
陈文昌看著台下那些背叛他的商贾,看著那些愤怒的乡绅,又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狠辣得过分的“世侄”。
他终於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明州城,出了府衙大门,他的官印连张纸都不如。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官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噗通。”
一声闷响。
陈文昌双膝一软,瘫坐在太师椅旁。他颤抖著手,解下了腰间的府衙大印,双手捧著,举过头这一刻,他老了十岁。
“下官……愿听二公子调遣。”
“只求……保全家小。”
史弥远看著那方大印,並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隨手一挥,像扔垃圾一样,示意身后的叶適接过去。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满堂乡绅,张开双臂。
阳光洒在他的青色襴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各位叔伯!”
史弥远的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定鼎江山的霸气:
“陈知府身体抱恙,即日起,需闭门静养。明州大小事务,暂由本官代劳。”
“咱们的生意照做,舞照跳!只要我在,明州就乱不了!”
短暂的寂静后。
“二公子英明!”
三百名乡绅齐声高呼,声浪衝破了明伦堂的屋顶,直上云霄。
叶適捧著那方沉甸甸的大印,看著史弥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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