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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元年四月中。深夜。
明州城外的甬江口,呈现出一幅极度诡异的画面。
北岸的官用码头漆黑一片,几艘市舶司的巡逻船孤零零地隨著波涛起伏,值夜的兵丁缩在船舱里打著瞌睡,死气沉沉。
而仅仅隔著几里水路的南岸——鄞县史家私港,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十个巨大的火盆將码头照得纤毫毕现。海面上,十几艘吃水极深的黑旗海盗船正排著队,如同归巢的巨兽,缓慢而精准地靠向栈桥。
岸上,早已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並没有想像中海盗窝点的混乱与嘈杂,这里井然有序得像是一座精密的军营。
三千名精壮的汉子,全都穿著统一的青布短打,背后印著一个硕大的史字。他们大多是鄞县史家的族人、佃户,还有依附於史家生存的码头帮眾。
“快!三號船靠岸了!一队卸货,二队分拣,三队装箱!”
一个穿著长衫的中年管事手里拿著令旗,站在高台上大声指挥。
隨著踏板落下,那艘满载高丽货物的海盗船开始卸货。
沾满海腥味、藤壶,甚至还带著暗红血跡的旧木箱被抬了下来。它们被迅速送入码头边的巨大库房——那里是清洗区。
库房內,几百名熟练的伙计正等著。
“咔嚓!”
旧箱子被撬开,里面的高丽参、铜锭、日本漆器被取出来,迅速过秤、登记,然后装入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散发著松木清香的崭新货箱。
新箱子上,用红漆赫然写著一行大字:【大宋明州市舶贸易行·特选番货】。
啪!
最后一道工序,是一张盖著鲜红印章的產地文书被贴在箱子上。
前一刻,这些货物还是海盗独眼龙在高丽海峡杀人越货抢来的贼赃;
后一刻,它们就摇身一变,成了史家商队从海外正经採购回来的洋货,身家清白,童叟无欺。
高处的望楼上,史弥远负手而立,海风吹动著他的衣摆。
他身边的独眼龙李宝,正张大嘴巴看著这一幕,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乖乖……”李宝咽了口唾沫,“史大人,我老李在海上漂了二十年,销赃都是偷偷摸摸像做贼。您这……您这简直比官府运皇粮还气派啊!”
“销赃?”
史弥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李当家说笑了。这是贸易。大宋缺铜,你们运回了铜;大宋缺香料,你们运回了香料。这是互通有无,是造福百姓。”
李宝连连点头:“对对对!是贸易!是造福百姓!”
史弥远转过头,看向正在库房门口拿著帐本核对数据的叶適。
这位水心先生,此刻正对著几个手脚慢的伙计发火,手里的青铜卡尺敲得桌子震天响。在他的指挥下,这庞大的物流体系运转得丝滑无比。
“先生大才啊。”史弥远感嘆道,“若是让赵汝愚看到这一幕,怕是要气得吐血。”
“大人,货都洗乾净了。”一名亲信跑上望楼匯报,“车队已经备好。一共三百辆大车,满载货值一百二十万贯。天一亮就能出发。”
“好。”
史弥远看著远处漆黑的明州城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陈知府不是说要守法度吗?不是不让贼赃进城吗?”
“明天一早,我就把这些『乾净』的货送到他眼皮子底下。我倒要看看,他是要他的法度,还是要我的银子。”
……
次日清晨。明州府城,南门。
守门的都头打著哈欠,正指挥手下搬开拒马,准备开启城门迎接第一波入城的菜农。
突然,地面传来一阵微微的震动。
那震动越来越大,伴隨著沉闷的轰鸣声,仿佛有一支千军万马正向城门涌来。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都头嚇了一跳,连忙趴在城墙垛口向外张望。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南门外的官道上,一支望不到头的庞大车队,正如同长龙般蜿蜒而来。
三百辆四轮大车,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上面盖著防雨的油布,插著鲜艷的史字旗。拉车的骡马喷著响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在车队前方开路的,是几十名骑著高头大马、衣著体面的老者。
那是史家的大管家,还有史氏宗族的几位族老。
“停下!都停下!”
都头慌了神,连忙带著几十个兵丁衝出城门,拦在车队前面,色厉內荏地大喝:“干什么的?这么多人想造反吗?知府大人有令,严查海上私货……”
“啪!”
话还没说完,一本厚厚的文书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史家大管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小小的都头,满脸的不屑。
“瞎了你的狗眼!什么私货?”
大管家指著身后那绵延数里的车队,大声吼道:
“看清楚旗號!这是史氏商行从海外採购的正经买卖!手续齐全,文书完备!”
“我们是进城来给知府大人送『税银』的!”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传遍了整个南门。
周围进出城的百姓、商旅本来就被这阵仗嚇到了,此刻一听“史家”、“送税”,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听听!史家是来交税的!”
“乖乖,这么多车,这得交多少税啊?”
“史二公子真是仁义啊,做生意还不忘给官府送钱……”
舆论瞬间倒向了车队一边。
都头捧著那本砸在脸上的文书,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货物清单,每一页都盖著“大宋明州市舶贸易行”的印章(虽然这印章是昨天刚刻的)。
他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拦?这可是史家。在明州,史家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
不拦?知府大人的严令还在那儿摆著。
“这……这事儿太大了,小的做不了主。”都头赔著笑脸,“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稟报知府大人!”
大管家冷哼一声:“快去!告诉陈大人,这么多货堵在门口,若是误了商时,这损失算府衙的?”
……
明州府衙,后堂。
知府陈文昌正在喝早粥。昨晚他睡得很香,梦见自己铁面无私,挡住了史弥远的糖衣炮弹,赵宰相亲自给他写信嘉奖,调他回京任职。
“报——!”
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衝进后堂,连帽子都跑歪了。
“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陈文昌眉头一皱,放下粥碗:“慌什么?成何体统!难道是海寇攻城了?”
“不是海寇!是史家!”
衙役喘著粗气,一脸惊恐:“史家……史家拉了几百车货堵在南门,说是要进城!”
“什么?”陈文昌霍然起身,冷笑道,“好大的胆子!本官早就下了令,严查私货。他们这是要强闯?好!传令兵房,调集弓弩手……”
“大人!不是强闯啊!”
衙役哭丧著脸打断了他:“他们说是来……是来交税的!”
“交税?”陈文昌愣住了。
“对!领头的说是史氏商行的货,要按律向府衙缴纳商税和过税。而且……而且国用使史大人已经带著人,抬著税银到了大堂外了!”
陈文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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