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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留劫余录·手札三》
“显德九年,七月初十。醒。高热退,然身非旧身。馆外寂寂,不闻人声,唯有异响。念及城外弟兄,心如油煎。满城皆白色鬼魅,行走如傀。然求生之念愈炽,需寻兵刃,杀出此炼狱,寻我兄弟,觅一生路!”
——欧阳千峰
七月初十,晨。天刚蒙蒙亮,熹微的光还带著夜的寒凉,透过钉死窗户的木板缝隙,漏下几缕惨澹的银灰。
意识,是从一片黏稠如墨的黑暗深渊中,像溺水者抓著浮木般,一点点挣扎著浮上来的。那黑暗不是寻常的无光,而是带著实质般的重量,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裹住他的魂魄,每向上一寸,都要耗费浑身气力,连骨骼都在无声叫囂著酸痛。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往日宿醉般的昏沉混沌,也不是旧伤撕裂时钻心的剧痛,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通透的清醒——仿佛蒙蔽灵台十数年的厚重尘埃,被九天狂飆骤然吹散,连少年时在鏢局练基本功的细节,师傅手中长鞭破空的脆响,都清晰如昨。
欧阳千峰猛地睁开眼,睫毛上还沾著些许未乾的冷汗。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间昏暗的医馆偏屋,霉味与草药味交织的气息钻入鼻腔,只是此刻他的嗅觉竟敏锐到可怕——能清晰分辨出草药中当归的甘醇、三七的微苦,甚至能闻出角落里蛛网积灰的陈旧味道。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透进熹微晨光,在地上投下参差的木影,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每一粒都带著细小的绒毛。他抬手,忽然怔住——往日因常年握刀而沉重如铅的手臂,竟轻盈得像一片羽毛,掌心的老茧触感分明,纹路深刻如刻在木上的印记,连指节旧伤每逢阴雨天必犯的钝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指尖灵活得超出预期。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深处悄然甦醒,如同沉睡了千年的火山下涌动的岩浆,顺著血管缓缓奔流,所过之处,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战慄,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流畅而稳定,没有了之前的酸软无力,更没有引发丝毫的眩晕——往日哪怕只是稍一抬头,都可能因高烧引发天旋地转的昏厥。高烧彻底退了,额角一片清凉,用手背触碰,温度平和得如同春日暖阳,喉咙也不再乾渴灼痛,连吞咽口水都变得顺畅。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感。仿佛这具身体被重新锻造过,每一寸筋骨都被拉伸、淬炼,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纹依旧是那道断掌纹,指节分明如老竹,但皮肤下似乎蕴藏著一种隱而不发的韧性,轻轻按压,能感受到肌肉下紧实的力道。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乾燥的竹节被轻轻弯折,一股远超以往的力量在肌肉纤维间凝聚、奔流,甚至让他的指关节微微泛白。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加速涌动带来的微热,顺著手臂爬向心臟,以及心臟沉稳而有力的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战鼓般敲击在他的胸腔,沉闷而坚定,带著鲜活的生命力。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再无半分病弱之態。略微活动了一下筋骨,肩颈、腰腹、膝盖的关节处传来舒畅的轻响,像生锈的门轴被重新上了油。原本因长途跋涉护鏢、与山匪恶战留下的旧伤,以及这几日高烧带来的疲惫感,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可以徒手裂石、奔走百里的旺盛精力。他的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甚至能分辨出尘埃在微弱光线中飘落的轨跡,连墙角蟋蟀轻微的爬动声,都传入耳中。
这具身体,仿佛被彻底淬炼过,脱胎换骨。
但这份“新生”带来的並非喜悦,而是巨大的茫然和一丝隱隱的不安。他不知道在自己昏睡的这三日里,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那碗苦涩的汤药起了作用?还是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在庇护他?这反常的强健,与窗外那死寂到令人心慌的世界,形成了尖锐而诡异的对比,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他的心头。
窗外。
没有预想中军队巡逻的脚步声,没有百姓晨起的咳嗽与吆喝,没有市集摊贩的叫卖,甚至没有寻常人家鸡犬相闻的热闹。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活气。
只有一种……仿佛来自幽冥的低沉嘶吼,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拉扯;以及某种细微的、如同无数春蚕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挠得人头皮发麻。
昨日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飞驰的信使;军队屠刀落下时,百姓悽厉到变形的哭喊;医馆內那个“病人”突然暴起,撕咬士兵时,飞溅的鲜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作呕。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再次挪到窗边,动作轻捷得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此刻却像狸猫般悄无声息。他將眼睛死死贴在那道最宽的木板缝隙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外面的未知。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彻底死去的人间。
街道,已不再是昨日的街道。昔日繁华的汴京主干道,此刻如同被翻耕过的乱葬岗,铺满了废弃的兵甲、散落的货物、以及……姿態各异、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尸骸。有穿著綾罗绸缎的富商,手指上还戴著硕大的玉扳指,却被啃得只剩下半截手臂;有梳著双丫髻的孩童,手里还攥著半块麦饼,小脸扭曲成痛苦的模样;还有身披鎧甲的士兵,头盔滚落在一旁,双目圆睁,喉咙处有一个巨大的血洞。暗褐色的血液浸透了黄土,凝固成一片片丑陋的斑块,被马蹄和脚印踩得模糊,散发出浓烈的腥气。
而在这些狼藉与死亡之间,游荡著“它们”。
它们大多通体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惨白,像泡在水里的尸体,仿佛血肉已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占据,只剩下空洞的躯壳。纤细的白色菌丝从躯干各处钻出,有的长如髮丝,有的粗如棉线,在沉闷的空气中无声飘荡,如同为这些行尸走肉披上了一件件摇曳的活体丧服。菌丝覆盖下,暗红色的血管与青紫色的肌肉组织狰狞地虬结暴露,像老树根般盘绕在身体表面,有些肌肉已经坏死发黑,一碰就往下掉渣。身体上布满了不明原因的撕裂伤与腐蚀性的凹坑,有些创口深处,细密的菌丝仍在微微搏动,像无数条白色的小蛇在蠕动,仿佛在进行著无声的增殖。
它们的面部肌肉几乎完全萎缩,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使得眼神空洞如同乾涸的井口,里面没有任何智慧或情感的光芒,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有一个“怪物”的半边脸颊已经烂掉,露出森白的牙床和黑洞洞的口腔,菌丝从牙间隙中钻出来,隨著它的呼吸轻轻晃动。另一个则没有了双眼,眼窝处塞满了白色的菌丝,像两个蓬鬆的棉团,却依旧能精准地朝著有声音的方向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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