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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多领的粮餉,一半补贴了跟著他父亲种世衡征战的旧部,另一半换成了绸缎和茶叶,偷偷运去西夏换了战马,存在自己的私库里。

“种將军,”

章衡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冷,像块冻在冰窖里的铁,

“你父亲种世衡守青涧城时,为了节省军餉,自己带著士兵开荒种地,一年收穫粮食万石。临终有言,『军餉是士兵的命,一分一毫都不能动』。

你倒好,用『空额』中饱私囊,对得起他老人家吗?”

种諤的佩刀“哐当”掉在雪地里,刀柄上的吞口兽在雪光里闪著幽光。他望著那些空荡荡的营房,忽然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寒风中的枯草。

甲片碰撞的脆响混著压抑的呜咽,在寂静的营区里传得很远。

章衡弯腰捡起那把佩刀,刀鞘上刻著“忠勇”二字,是仁宗皇帝赐给种世衡的。

他用袖子擦去上面的雪,把刀塞进种諤手里:

“起来吧。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嚇唬自己人的。”

李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小声稟告:

“章相,这可是欺君之罪!得押回汴京问斩啊!”

“斩了他,西北军的空额就没了?”

章衡瞪了他一眼,转身对种諤说,

“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把涇原路所有营区的兵籍、粮册、营房都核一遍,把虚额清出来。

若是能查清其他军镇的猫腻,某在官家面前为你说话。”

种諤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混著雪水,看著竟有些嚇人。

他攥紧手里的佩刀,刀鞘硌得掌心生疼:

“真……真的?”

“某在郑州修河时,有官员用劣石充好料,最后戴罪立功修了闸门。”

章衡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父亲是忠臣,某信你也不是奸佞,只是一时糊涂。”

帐外的风雪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种諤望著那些空营房,忽然站起身,把佩刀往腰间一掛:

“请章相给某三天时间!”

章衡点头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李默跑出去看了看,回来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章相您看!种將军的亲兵正在拆『新骑一营』的牌子呢!”

他走到院门口,果然见几个士兵踩著梯子,把那块崭新的木牌卸了下来,雪落在他们的棉帽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种諤站在旁边监工,铁甲上的雪化了又冻,结了层冰壳,却站得笔直,像尊刚从雪地里掘出来的石像。

章衡忽然想起出发前王安石的嘱咐:

“边將多桀驁,却重脸面。你要查的是帐,不是人命。”

此刻看著种諤冻得发紫的嘴唇,才明白这话的深意——有时候,给人一条改过的路,比揪著过错不放更有力量。

李默在旁边翻著粮册,忽然“呀”了一声:

“章相您看!种將军上个月领的绢帛,比实际需要多了三百匹!”

“记下来。”

章衡望著远处正在操练的老兵,他们穿著单薄的棉衣,却把枪使得虎虎生风,

“等清完空额,再一笔一笔算。”

帐顶的积雪被风掀起,像扬起的白沙。章衡知道,这只是开始。

西北军镇的帐,怕是比贾鲁河的淤泥还要深,得一点一点挖,才能见到底。但他不怕,手里的三帐就是最锋利的铲子,总有清乾净的那天。

种諤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捧著个牛皮袋:

“章相公,这是涇原路近五年的兵籍底册,某……某以前没敢给人看过。”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刚才稳了许多。章衡接过袋子时,指尖触到种諤掌心的冻疮,又红又肿,像是冻裂的石榴。

他忽然想起种世衡在青涧城写的诗:

“朔风卷雪寒侵骨,犹有將士戍边疆。”

原来这父子俩,手心里都握著西北的风雪。

“烧点热水来。”

章衡把帐册放在桌上,对李默说,

“今天咱们就在这儿核帐,不核完不走。”

铜盆里的炭又添了新的,火苗舔著帐册的边角,把“一万五”的数字映得格外清晰。章衡拿起算盘,李默铺开纸,种諤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对面,三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晃来晃去,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帐顶沙沙作响。章衡算得专注,忽然听见种諤轻轻嘆了口气:

“家父常说,帐清才能心清,心清才能打仗。是某忘了。”

他抬起头,正撞见种諤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

“现在记起来,不算晚。”

算盘声在帐內清脆地响著,混著窗外的风雪声,像在谱写一首关於清明的歌谣。涇原路的雪,终於要开始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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