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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五年七月,汴京连下了三日透雨。
三司衙门的槐树叶被洗得发亮,雨珠顺著叶尖坠在青石板上,敲出“嗒嗒”的声响,倒比蝉鸣更適合静心。
章衡的书房里,四壁都堆著翻开的帐册,苏軾送的端砚摆在案中央,砚池里的墨汁凝著层薄光——这是他连续第三夜挑灯编纂《审计要略》了。
“公子,这是去年楚州漕运的最后一批帐册。”
章平抱著个蓝布包裹进来,裤脚还沾著泥,显然是刚从库房回来。包裹里的帐册带著潮湿的霉味,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写著
“楚州漕运损耗明细”,边角被虫蛀了个小窟窿,却被人用浆糊仔细补过。
章衡接过帐册,指尖抚过补洞的桑皮纸——这是赵老丈的笔跡,那船工后来被聘为漕运监工,补帐册时总说
“好帐册要像好船板,破了也得补结实”。
他翻开帐册,在“每船损耗十五石”的记录旁画了道红圈,旁边批註:
“固定数值必有妖,需核实际载量与航况”
——这是他从李嵩案里总结的第一条经验。
案上已经码好了两摞书稿,分別写著“核查法”“案例考”。
最上面的宣纸写著“异常数据筛查法”,下面列著三个条目:
“一曰固定值异常,如漕运损耗常年不变;
二曰偏离值异常,如某段损耗骤增三成;
三曰关联值异常,如沉船记录与粮商运量相悖”。
每个条目后都贴著剪下来的帐册残页,用红绳系在书稿上。
“公子您看,这页洪泽湖沉船记录,和周富贵的商船运量对得上。”
章平指著关联值异常那条下的残页,
“沉船当月,周富贵的商船突然多运了三百石粮,这就是您说的『关联异常』吧?”
章衡点头,取过砚台旁的狼毫笔,在条目下添了句:
“凡帐册数字,必与实情相勾连,如船载量与水深、粮价与收成,脱节者即为疑。”
他想起欧阳修那本《庆历以来三司弊案录》,里面夹著的芦苇標本旁写著“河工款与芦苇用量需相符”,原来恩师早有先例。
雨停时,章衡开始撰写“抽样核查实操指南”。
他铺开苏軾从凤翔寄来的驛站帐图,上面用红笔標註的
“三类十笔”抽样法,被他改成了“漕运五纲抽样法”:
“每纲三十船,抽首、中、尾各一,兼抽两艘载重异常者”。
旁边画了幅简笔画,一艘船吃水线正常,一艘船吃水过深,一艘船吃水过浅,旁边注著
“过深则超载,过浅则藏粮”。
“这法子比逐船查省太多事。”
章平凑过来看,见公子在画旁写
“李嵩案中,抽查十船即见端倪”,
忽然想起当时登船称重的情景——赵老丈蹲在船板上,用竹筒量吃水深浅,说“老船工一看吃水就知有没有鬼”。
章衡把这句话也写进书稿:
“老手经验可佐数据,如船工观吃水、粮商辨谷质,不可轻弃。”
他翻到案头的《九章算术》,把“均输术”里的计算方法摘出来,与抽样法结合,算出“抽查三成即可覆盖九成异常”的比例,用硃砂笔圈在页边。
三更时,章平端来的莲子羹已经凉了。他见公子还在改“异常数据筛查法”,忍不住说:
“这些法子都是您用过的,怎么还改个不停?”
“用过才知哪里要改。”
章衡笑著指著“固定值异常”那条,
“原先只说常年不变为疑,现在觉得该加『与惯例偏差半成以上』——比如往年损耗在五到八石,今年突然固定为十二石,也算异常。”
他拿起李嵩案的卷宗,里面有份“近五年损耗对比表”,被红笔標了条陡升的曲线,
“这曲线就是证据,比文字更明白。”
说著,他取来桑皮纸,把曲线描在书稿里,旁边注
“凡数据走势突变,必查人事变动与规程调整”。
这是他从韩琦的评语里悟到的——李嵩到任后损耗才固定为十五石,人事变了,数据自然跟著变。
八月初,书稿渐成规模。
三卷《审计要略》码在案上,足有半尺厚。
第一卷“核查法”讲抽样、比对、溯源三法,附了十六幅帐册標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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