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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的桂花酒还没开坛,香气就已经漫过了整个御街。
章衡踩著暮色走进东华门时,檐角的宫灯刚被点亮。
红绸扎著的樑柱下,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地聚著,青衫、蓝袍、緋衣交相辉映,像一幅流动的《杏林春燕图》。
他今日换了身湖蓝色襴衫,是浦城章氏族人送来的,领口绣著极小的“衡”字——这是族中规矩,状元郎的衣饰要绣名,以示“名正言顺”。
“子平兄,这边!”
苏軾的声音穿透人群而来。他正和苏辙坐在临水的亭子里,桌上摆著两碟杏仁酥,见章衡过来,立刻把中间的空位擦了又擦。
亭外的湖面倒映著宫灯,把苏軾的笑影都染成了暖黄。
章衡刚坐下,就见个清瘦的文士走过来,手里端著杯酒,正是曾巩。他比章衡年长近二十岁,却毫无前辈架子,举杯道:
“子平的《民监赋》,某昨日在誊录房见过底稿,字字都像用秤称过似的,扎实得很。
尤其是算『常平仓储备与粮价波动』那段,某读了三遍才悟透其中关窍。”
章衡连忙回敬:
“南丰先生过誉了。晚辈不过是把农户的帐本搬进了策论,哪及先生『文以载道』的境界。”
他这话是真心的——穿越前读《曾巩文集》,就佩服其文“简而有法”,像极了规范的审计报告。
两人正说著,旁边突然传来声冷笑:
“帐算得再精,也当不了治世的药。农户的帐能算出河工怎么修?能算出边军怎么防?”
说话的是吕惠卿。
他穿著件石青色襴衫,袖口绣著银线花纹,显然家境优渥。此人今日在御前没插上话,此刻见眾人围著章衡,脸上难免带了些悻悻。
章衡握著酒杯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时正好对上吕惠卿的目光:
“吉甫兄此言差矣。河工不修帐,就会有官吏虚报石料价;边军不算帐,就会有將官私吞军餉。”
他往湖面指了指,
“就像这亭台,立柱是政,横樑是法,而帐册就是垫在柱下的基石——基石鬆了,亭台迟早要塌。”
“帐不清则政乱,说得好!”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亭外传来。
司马光拄著竹杖站在灯影里,手里还拿著本《史记》,显然是刚从崇文院过来。
他走到章衡面前,把书往石桌上一放:
“庆历年间黄河改道,花了三百万贯,却没留下一本完整的『物料支出册』。若当时有章郎君这样的人,何至於现在连淤塞的原因都查不清?”
章衡心里一动。
他知道司马光后来编《资治通鑑》,最看重“考异”——也就是对史料的严谨核查,这与审计的“证据链”思维简直如出一辙。
他起身拱手:
“君实相公若信得过在下,明日去三司查帐时,可將庆历河工的残存帐册抄一份给您。”
司马光的眼睛亮了:
“固所愿也!”
亭外的喧闹突然静了几分。章衡转头,看见张载正站在桂树下,手里攥著个青铜酒爵。
这位后来提出“为天地立心”的大儒,此刻正望著他,目光里带著探究:
“子平兄说『帐是基石』,那敢问『民心』该怎么算?”
这问题刁钻。
周围的进士们都停了交谈,连吕惠卿都侧耳听著——民心无形,如何能用帐册衡量?
章衡却笑了。
他想起穿越前做过的“民生满意度调查”,那些量化的数据突然有了新的意义:
“子厚兄,民心虽无形,却能从『三帐』里见端倪。
一查农户的『收支帐』,若缴税后还能余粮三石,民心自安;
二查商户的『营生帐』,若苛税不超利润三成,商心自活;
三查官吏的『考绩帐』,若賑灾款真能到灾民手里,民心自向。”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往空杯里倒了半杯:
“就像这酒,壶里有多少是实,倒出来便知多少——民心就是那倒出来的酒,掺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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