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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街头偶遇与惻隱之念:假失忆者的偽装与温柔者的软肋

沪市的秋天,来得总是悄无声息。几场夜雨过后,白日里灼热的阳光便收敛了气焰,空气中开始瀰漫开一种属於这个季节的、乾燥而清爽的凉意。道路两旁,法国梧桐的叶片边缘已悄然染上些许焦黄,风过时,发出颯颯的轻响,偶尔有几片耐不住寂寞的,打著旋儿飘落下来,为灰色的柏油路面点缀上零星的色彩。

游书朗拎著一个环保布袋,里面装著刚从附近生鲜超市採购的新鲜蔬菜和水果。樊霄今天一早飞去了泰国曼谷,处理一些之前因寻找他而耽搁的、关於港口贸易合作的遗留事务。临行前,那个男人几乎是把“不放心”三个字刻在了脸上,反覆叮嘱他“办完事就早点回家,別在外面停留太久,尤其別去人少的地方”,甚至执意要把陈默留下来“保护”他。最终,还是游书朗好说歹说,以“只是去家门口超市买个菜,十分钟就回来”为由,才勉强將陈默也打发走了,换来了这点短暂的、独自行动的清静。

他享受著这片刻的独处,步伐不疾不徐,感受著秋日午后难得的愜意。然而,就在他路过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乞討声,如同游丝般飘入了他的耳中。

“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求求您了……”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覆打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源自身体深处的虚弱与气短,在微凉的秋风里,显得格外淒凉。

游书朗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他並非冷漠之人,但多年的阅歷和近期发生的种种,也让他对街头形形色色的求助多了一份审慎。他本能地想要加快步伐,如同大多数都市人一样,选择忽略这城市角落里不和谐的音符。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声音的来源——便利店门口光线略显昏暗的角落,一个身影蜷缩在那里,几乎与灰暗的墙壁融为一体。那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磨损线头的破旧夹克,尺寸似乎不太合身,更显得他身形瘦削。头髮又长又乱,油腻地贴在额前和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勉强露出一截布满了青黑色胡茬、显得格外落魄的下巴,以及一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浑浊与空洞的眼睛。

他面前放著一个白色的、边缘带著明显豁口的旧瓷碗,里面孤零零地躺著几枚面值最小的硬幣,在偶尔掠过的风中,显得无比寒酸。当一阵稍强的秋风卷著落叶吹过时,那蜷缩的身体便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仿佛隨时会被这阵风带走。

一种混杂著怜悯与不適的情绪,在游书朗心头掠过。他移开目光,正准备继续前行。

“麻烦让一让,谢谢。”他侧身,想从那人身边绕过。

就在这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蜷缩的身影似乎因为飢饿,下意识地伸出手,颤抖著去够掉落在碗边不远处的一点干硬的麵包屑。就是这一个抬手的动作,他过於宽大的袖口向下滑落了一截,露出了手腕和小臂连接处的一小片皮肤。

游书朗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定格在了那里——

一道细长的、顏色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疤痕,清晰地横亘在手腕內侧,蜿蜒向上,延伸入袖口深处。那道疤痕的走向、长度、甚至是癒合后留下的细微凹凸感……都与他记忆中某个画面高度重合!

那是当年沈砚之在德国某个顶级实验室,亲自演示一项精密操作时,不慎被特製的玻璃器皿碎片划伤所留。当时,沈砚之还曾半是炫耀半是示弱地,特意將这道伤口展示给他看过,语气带著一种刻意的云淡风轻:“看,为了追求真理,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游书朗甚至还记得,那道伤口当时缝合得极其精细,沈砚之还笑著说,找了最好的整形医生,力求不留痕跡。

可此刻,这道本应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却因为主人的落魄和消瘦,而显得如此清晰刺眼!

游书朗的脚步像是瞬间被钉在了原地!心臟如同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隨即开始疯狂地、失序地跳动起来!血液似乎在这一刻衝上了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嗡鸣。

他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胸腔里充斥著巨大的震惊、荒谬感,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釐清的复杂情绪。他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重新走回到那人面前,然后,缓缓地蹲下了身,试图与对方平视。

他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沈……沈砚之?是……你吗?”

那蜷缩的身影,在听到“沈砚之”这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这个名字是一把钥匙,触动了某个生锈的开关。他缓缓地、极其迟缓地抬起头,凌乱油腻的髮丝下,终於完整地露出了那张脸——

曾经俊美无儔、总是带著矜贵与疏离感的面容,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凸显出高耸的颧骨。皮肤粗糙,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伤痕和污垢。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昔日如同深潭般幽邃、锐利、充满算计的精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呆滯,仿佛所有的神智都被抽离,只留下一具麻木的躯壳。他的嘴角甚至还沾著一些刚才蹭到的、乾涸的麵包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世界拋弃、失去了所有意识和尊严的木偶。

“你……你……”他张了张嘴,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发出茫然无措的音节,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真实的(至少看起来无比真实)困惑,“你认识……我?沈……砚之?是……我的名字吗?”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孩童般的、无助的迷茫,“我……我不知道……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头……头好痛……”

游书朗看著他这副悽惨落魄、神志不清的模样,听著他茫然无助的话语,心臟像是被浸泡在了一盆温度复杂的液体里,冰冷与灼热交替衝击。他想起一个多月前,那则確认沈砚之“车祸身亡”的官方通报;想起那封充满绝望与偏执、却又带著“临终”懺悔的绝笔信;想起那笔庞大到令人咋舌、被他暂时封存起来的“遗產”;再看看眼前这个流落街头、衣衫襤褸、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连最基本温饱都无法保障的人……

那些曾经对沈砚之的厌恶、愤怒、乃至刻骨的恨意,在此刻这幅极具衝击力的画面面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乱了。一种强烈的、基於人性本能的惻隱之心,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渐渐漫过了其他更为激烈的情绪。

无论沈砚之过去对他做过多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施加了多少痛苦与伤害,眼前的他,剥离了所有的权势、財富与心机,仅仅是一个失去了记忆、连生存都成问题的、可怜的存在。见死不救,游书朗自问做不到。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家在哪里?有没有可以联繫的人?” 游书朗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平静,不带有任何可能刺激到对方的情绪。他放下手中的环保袋,从里面拿出刚刚买来的、还带著温热气息的牛奶和鬆软的麵包,递到对方面前,“先吃点东西吧,你看起来饿坏了,別把身体搞垮了。”

沈砚之(姑且还这么称呼他)的目光,在接触到食物时,瞬间亮起了一种近乎原始的、对生存渴望的光芒。他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麵包和牛奶,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牛奶顺著嘴角溢出,洒在他骯脏的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填饱肚腹这一件事上。

直到將最后一口食物咽下,他才像是稍微恢復了一点“人”气,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显得呆滯却似乎多了点依赖的眼睛望著游书朗,声音细小而脆弱,像个在黑暗中迷了路、终於抓住一丝光亮的孩童:“我……我真的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附近了……头一直很痛,像有很多针在扎……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你是好人……你能……帮帮我吗?”

这全然依赖的、將自己置於绝对弱势地位的姿態,精准地触动了游书朗內心最柔软的地方。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下意识地就想拿出手机,给远在泰国的樊霄打电话。然而,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的屏幕,他的动作就停滯了。

樊霄……

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几乎可以立刻想像出樊霄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那深入骨髓的警惕,对沈砚之根深蒂固的怀疑与敌意,以及……可能会被再次点燃的、巨大的焦虑和不安。樊霄一定会立刻放下所有事情,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而他回来后,会对眼前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沈砚之”做什么?游书朗不敢细想。

过去的恩怨是过去的恩怨。现在,沈砚之失去了记忆,或许这本身就是一场意外,是命运对他另一种形式的惩罚。自己不能因为过去的纠葛,就对一个看似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处境悽惨的人袖手旁观,甚至……间接导致他可能受到更进一步的伤害。这违背了他做人的基本原则。

挣扎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游书朗深吸一口气,將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他做出了决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风也大。”游书朗站起身,向依旧蜷缩在地上的沈砚之伸出手,语气温和而坚定,“我先带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洗个热水澡,换身乾净衣服,好好休息一下。”

然而,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沈砚之手臂时,对方却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瑟缩了一下,肩膀紧绷,向后退了退,眼神里瞬间充满了真实的(或者说,表演得极其逼真的)恐惧,仿佛游书朗伸过来的不是援助之手,而是什么可怕的刑具。

游书朗的心,因他这个反应而再次一软。他立刻停住动作,將手收回,语气放得更加轻柔,带著极大的耐心:“別怕,放鬆,我不会伤害你。你看,我刚才还给你东西吃了,是不是?我只是想帮你。”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了片刻,直到沈砚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眼中那惊恐的神色也逐渐褪去,重新被茫然和无助取代,他才再次缓缓伸出手。这一次,沈砚之没有再躲闪,任由游书朗扶著他的手臂,有些吃力地將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我先帮你租个临时住的地方,再请一位阿姨照顾你的日常起居。”游书朗一边扶著他慢慢往前走,一边低声规划著名,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等你身体好一些,精神稳定点,或许能慢慢想起些什么。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联繫你的家人,好不好?”

沈砚之微微低著头,凌乱的头髮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眼底可能一闪而过的情绪。他顺从地被游书朗搀扶著,声音细弱蚊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颤抖:

“……谢谢你……”

游书朗没有將他带回自己和樊霄那个充满温馨与回忆的家。那是不可能的底线。他在距离自己家几个街区之外的一个中档小区,通过中介,迅速租下了一套一室一厅、家具家电齐全、採光良好的公寓。这里环境安静,生活便利,又与他自己的家保持了足够的安全距离。

他亲自看著沈砚之(暂时只能如此称呼)洗了澡,换上了他临时买来的乾净衣物。洗完澡后的沈砚之,虽然依旧消瘦苍白,眼神呆滯,但至少摆脱了那副街头流浪者的狼狈模样,看起来更像一个……生了重病、精神受创的病人。

游书朗又通过家政公司,紧急聘请了一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相敦厚、手脚麻利的中年保姆张阿姨。他特意將张阿姨叫到一边,低声叮嘱:“里面那位……先生,是我一位远房亲戚,可能因为一些意外,头部受了伤,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情绪也不太稳定,需要静养。您主要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和日常起居,多留意他的情况,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突然激动,或者身体哪里不舒服,隨时打电话告诉我。” 他留下了自己的私人號码。

张阿姨连连点头,看著房间里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的沈砚之,眼中流露出同情:“游先生您放心,我照顾过生病的老人,有经验的。这位先生看著是挺让人心疼的,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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