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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后殿。

朱厚熜正低著头,认真地阅读著手中毛澄领衔呈上的奏疏。

自今日司礼监將这份奏疏呈送至文华殿,朱厚熜已经半个时辰没有说过话,手中这份象徵著杨廷和等人向皇帝进攻的武器之奏疏,他已翻来覆去的看了十多遍。

陪侍在身旁的萧敬,安静的像一颗老树,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息。

终於,朱厚熜將奏疏轻轻放下。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过多的愤怒。

他早就知道杨廷和等人藏在身后的招数是什么。

愤怒也在一遍遍咀嚼奏疏的间隙中,被理智熨平。

转身,朱厚熜坐回御座,若有所思道:“萧老,你觉得这份六十多人联袂的奏疏,有几人是出於卫道士的真心,又有几人是被元辅裹挟呢?”

萧敬沉思片刻,坦然道:“回主子,奴婢实在不知。”

朱厚熜偏头看他。

萧敬又接著道:“奴婢以为,陛下似乎也不必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裹挟。”

这话才有点司礼监掌印的霸气了。

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心,总之反对我的都是我的敌人,全部消灭便是。

大不了,把你弄死再给你追祭罢了。

朱厚熜笑笑,对萧敬的做法不置可否。

歷史上的嘉靖皇帝確实是那么做的。

但,如今的朱厚熜还没到那么乾的时候。

“给骆安打个招呼,十日之內,朕要梁储和王琼各自入值。”

“张佐那边,让东厂去查一下这份奏疏上具名的人都是什么些来路,是否过往有贪污受贿违规不职的前科,统统给朕找出来。”

“给袁先生去个信儿,让他以吏部的名义催一催给王守仁颁詔的人。另外,让邵蕙带一队锦衣卫人马,带著朕的亲笔信,密往江西,一旦王守仁接到朝廷的敕令,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將其护送至京师。”

朱厚熜站起,目光移向静静躺在桌上的奏疏,意味深长:“至於这个,就先让他们蹦躂一会。”

......

午时,一则消息自皇宫內不脛而走,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朝堂上下。

皇帝將礼部尚书毛澄议兴献王封號的奏疏下发至內阁,並传下諭旨:“父母怎可改易?著礼部会官再议!”

对於礼部“改换父母”的方略,皇帝无疑是不认可的,但“著礼部再议”便说明了,面对朝臣们团结起来的集体意志,皇帝也只能退却。

六十多位文武臣工的联合上疏,正是朝中人心所向,表明了礼部的这份奏疏,就是宗法所在,正统大义!

请求皇帝“入继孝宗”的声量,瞬间如同惊涛骇浪,席捲朝堂上下。

六科值房內。

几日以前还就“皇帝应称谁为考”一事有爭议的两拨人,今日已演变为一边倒的碾压。

皇帝虽不同意毛澄等人的奏疏,但就其“再议”的批覆,无疑也表示皇帝自己提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这无疑让科道之中曾有一些支持皇帝的言官,如今茫然不知所措。

反观当初以“孝宗是为正统”为名,强烈要求今上称考孝宗的言官们,如今个个趾高气昂,面带得色,仿佛他们是打了胜仗的將军一般。

还是礼科给事中吴严,他嘴角噙著轻笑,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兴献王封號主祀一事,已然明了。陛下不愿改换父母,称考孝宗,虽是人之常情,但归根结底,不过私情而已。”

“而我等所论,乃是天理至公,是宗法大义!陛下承社稷之重,继祖宗之统,身为天下至尊,天理人情孰轻孰重,难道还会分不清吗?”

“陛下年幼,初初践祚,对改继一事有所抗拒,我等臣子哪个不能体会?正因如此,我等才要联合上疏,务必请陛下拋却心中私情,重宗法而轻私慾,取正统而弃偏脉,以身作则,昭示天下!”

话音落下,立刻引来值房內一片应和。

“吴给事中所言是正理!”

“不错,天理宗法俱在,陛下应当称考孝宗,方显继统之正!”

“说得对!陛下既然让礼部再议,那咱们就继续上疏,假以时日,陛下终能回心转意!”

吴严摆摆手,制止了同僚们的群情汹涌,旋即將目光转向值房內的刘夔。

“刘左给事中今日为何不发一言?”

吴严面容浮上淡淡的笑意,神色古怪:“我记得阁下日前还斩钉截铁的说,我等当日跪諫嗣君以皇太子之礼登基是攀附上官,如今城头变幻大王旗,刘左给事中怎的自己先藏起来了?”

吴严对刘夔的揶揄,顿时引来周围一阵轻蔑的笑声。

“城头变换大王旗?”刘夔冷笑一声,並不在意身边同僚的反应,不屑道:“陛下只是让礼部再议,在你们眼中就是陛下屈服於你们人多势眾?简直可笑。”

逼皇帝向臣子屈服......这话要是传到皇帝耳中,六科的那些奏疏立马就失去了朝堂上的正当性!

吴严闻言反驳:“刘左给事中慎言!陛下御极万里,谁人敢逼迫陛下?!我等赞同礼部奏疏,全是为大明正统,祖宗法度,怎的在刘左给事中眼中就成了別有用心?”

“祖宗法度,六科掌封驳纠劾。陛下既入先帝之统,则继孝宗之嗣,此乃理所应当。如今陛下眷恋本生,抗拒入继,我等依託实情,据理力爭,不正是我等六科的忠君之心吗?”

说到这里,吴严冷哼一声,反詰刘夔:“难道六科都要向刘左给事中一般,逢君之恶,顺君媚上,才算忠心吗?”

“好一个据理力爭!”刘夔冷冷道:“先帝以天子之身,自封镇国公朱寿大將军,孤身带著几个內侍跑到九边重地的时候,尔等怎么不据理力爭?”

“以天子之身,自封公爵,亲涉边险,这就符合祖宗法度吗?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据理力爭?不会是害怕江彬手里的刀吧?”

当年江彬手握重兵,同时职掌锦衣卫,更与先帝同吃同睡,朝堂內外,噤若寒蝉。

谁敢多说一句先帝的不是,江彬的刀可不跟你谈经议礼。

给事中们有逢迎上位的,有投机取巧的,有刚正不阿的,但完全不怕死的,还是不多。

刘夔当著吴严的面將当年的事抖搂出来,分明群嘲诸给事中:你们都是欺负皇帝刚刚登基,立足未稳,不会动用武力罢了。

若今日在位的是跃马飞扬的先帝,你们再来试试呢?

这话说出来,无异於在闹市之中抽人麵皮,疼都是其次,关键是臊得慌。

吴严瞬间麵皮涨红,支支吾吾道:“你!......你在胡说什么?先帝自封镇国公与今上继嗣之事,怎可混为一谈?!你这是胡搅蛮缠!”

“没错!刘左给事中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简直歪理邪说!”

“狂妄!”

“我要上疏参你!”

“......”

面对群情激愤,刘夔却面色不改,只淡淡道:“要参隨你们。我只奉劝尔等一句,莫要自误!”

言毕,一甩袍袖,转身离开六科值房。

......

兵部。

王宪坐在尚书值房,手中拿著那份自六科誊抄的礼部奏疏,眉头紧锁。

不过半月,刚刚登基的皇帝与积年首辅已成水火之势。

王宪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

首辅坚持要那么做的用意,他大概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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