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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们惶惶然散去,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更深的寒意。
张承看著林砚,欲言又止。李固低声道:“林公子,若那內鬼硬扛,或者並无內鬼,只是外人潜入……”
“必有內鬼。外人不可能如此精准下手而不留更多痕跡。”林砚肯定道,“至於硬扛……赌的就是他对家人性命的顾及,以及同伙之间可能存在的猜忌与自保。一个时辰,是给他心理崩溃的时间,也是给我们缩小范围、暗中观察的时间。”
他转向张承:“张大师,请您立刻调集绝对信得过的亲隨匠人,秘密监视几个关键人物的住处和常去之处,尤其是今夜值夜、以及近日行为有异者。不要打草惊蛇,只看有无异常举动。李大师、王大师,我们趁此时间,详细规划换料重製的工序,將流程拆解,关键步骤由绝对可靠之人把控,形成互相监督。另外,试射场必须加派我们自己的心腹,十二时辰轮班值守,任何可疑之人接近,格杀勿论!”
条理清晰,措施狠辣。三位大匠再无异议,立刻分头行动。
时间在极度压抑中一点点流逝。寒风卷过空旷的试射场,带著呜咽般的哨音。林砚站在尚未被污染的砲架部分旁,伸手抚摸著冰冷的木料与铁件。上面还残留著工匠们的汗渍与掌温。他的心在焦灼中燃烧,却又在冰寒中凝固。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古代一个时辰约两小时),一个身影,踉踉蹌蹌、连滚带爬地从匠舍方向冲了过来,扑倒在张承面前,涕泪横流。
是赵头手下的一名副手,姓孙,三十出头,平日里老实寡言,木工手艺扎实。
“张……张掌案!我……我交代!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乾的!”孙副手磕头如捣蒜,脸色惨白如纸,“是……是有人给了我一百两金子,还有……还有我老母和儿子被他们『请』去了城外庄子……他们逼我!逼我把那『朽木水』趁夜滴进那几处榫眼和铁箍缝里!我不干,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瓷瓶,里面还有少许浑浊的粘稠液体,以及两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就……就这些了!指使我的人……蒙著脸,声音尖细,像……像个太监!他……他前几日夜里来找我,就在……就在监外西墙根那棵老槐树下!我……我就知道这么多!求掌案饶命!求林公子饶命啊!”
太监?西墙老槐树?
林砚与张承交换了一个眼神。宫中之人?还是有人冒充太监?西墙外,已是皇城边缘,临近一条偏僻巷道。
“除了你,可还有同伙?”张承厉声问。
“没……没有!就我一个!他们只找了我!让我做完这一次,就放了我家人,再给一百两金子让我远走高飞……我……我糊涂啊!”孙副手哭得几乎昏厥。
是否还有同伙,需进一步排查。但这孙副手的供述,已指明了方向。
“押下去,严加看管,別让他死了。”张承对亲信匠人吩咐,然后看向林砚,面色凝重,“林公子,此事……牵扯可能比我们想的还深。”
林砚点点头。太监,或者模仿太监的人,能精准找到並胁迫將作监內的匠人,对神机砲结构了如指掌,其背后能量,绝非寻常。
“孙副手的家小,烦请张大师立刻设法,报官也好,派人秘密探查也好,务必找到並保护起来,这也是线索。”林砚沉声道,“至於这里,换料工作一刻不能停。內鬼揪出一个,难保没有第二个。后续所有工序,必须三人以上互相见证,所有进出物料,详细登记,专人核对。”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夜空,寒风刺骨。
“距离陛下验看,只剩五天。木料换新,最快也需三日。我们还有最后两日进行总装、掛索、调试和最后的试射验证。”林砚计算著,“时间,勉强够,但已无任何容错余地。”
他转向三位大匠,深深一揖:“接下来,拜託诸位了。砲,必须成。不止为林某性命,更为前线將士,为这无数匠人的心血,也为了……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
张承扶住他,老匠人的手沉稳有力:“林公子放心。这把老骨头,就算拼碎了,也定让这『神机砲』立起来,响起来!”
李固和王墨重重点头,眼中再无犹豫,唯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危机並未解除,反而露出了更狰狞的冰山一角。但笼罩在將作监上空的背叛阴云,暂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所有工匠在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与高效中劳作。替换的木料被日夜赶工处理,关键的组装步骤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完成。试射场日夜有人巡逻,火光通明。
林砚几乎不眠不休,穿梭在各个工位,解决最后的技术细节,协调进度。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神却亮得嚇人,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第四十八天清晨,也就是原定一个月的最后两天前,新的承重木件终於安装到位,巨大的配重箱掛上了铁链,经过改良的复合索小心翼翼地穿过滑轮组,与释放机关连接。那尊钢铁与巨木构成的怪物,终於完整地矗立在试射场上,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威严的阴影。
最后一步,是装上象徵性的石弹(为了安全,首次试射用较轻的石弹),进行最后的调试和实弹试射。
张承、李固、王墨、林砚,以及所有参与核心製造的工匠,都聚集在试射场边缘的安全区域。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架庞然大物上。晨风掠过,砲身上的绳索微微摆动。
“各部位最后检查!”张承嘶哑著嗓子下令。
匠人们再次奔跑確认。
“配重箱,锁定完毕!”
“牵引索,张力均匀!”
“释放机关,保险已撤!”
“石弹,装填完毕!”
“望山刻度,按初步射表,设定百五十丈靶位!”
一道道口令传来。
林砚站在最前方,手中拿著一份临时赶製的简易射表,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成功了太多次模型,这是第一次实物,真正的、放大了数十倍的力量。那些被注入过“朽木水”的部件虽已更换,但新木料是否完全达標?复合索能否承受巨大衝击?释放机关会否在巨大动能下失效?所有理论,所有计算,都將在此刻接受无情的检验。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三位大匠,他们同样紧张得面色发白,手指紧握。
“林公子,”张承看向他,声音乾涩,“下令吧。”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冷静锐利。他举起右手,然后,用力挥下!
“放!”
操作砲尾释放栓的匠人,狠狠扳动了机关。
“咔噠”一声清脆的机括响。
紧接著,是沉重铁链与滑轮摩擦的“嘎吱”声,以及配重箱沿著滑轨开始下坠时,那令人心悸的、越来越快的呼啸!
“轰——!!!”
配重箱狠狠砸在底部的缓衝垫上,巨大的动能通过主臂转化为狂暴的拋射力!经过特殊处理的复合索瞬间绷直如铁,发出令人牙酸的“嘣”的一声闷响,拋射兜中的石弹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脱韁野马般激射而出!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所有人都仰著头,目光追隨著那道在空中划出陡峭拋物线的石弹。
它越过了將作监的高墙,飞向远处预设的、一片荒芜的河滩靶场。
一息,两息,三息……
远远地,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重锤擂地的“咚”的巨响!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轻微震动!
成功了!发射成功了!没有散架!没有断裂!
短暂的死寂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工匠们跳了起来,相拥而泣,多日的压力、疲惫、恐惧在这一刻宣泄而出。张承老泪纵横,李固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木架上,王墨则是瘫坐在地,喃喃自语:“成了……真成了……”
然而,林砚却没有动。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自製的、带有简易刻度的“测距仪”(原理类似直角仪),根据远处腾起的烟尘位置,快速估算著。
“快!派快马去靶场!测量实际落点距离,检查弹著点情况!记录石弹完好度!”他厉声喝道,压过了欢呼。
欢呼声戛然而止。眾人这才想起,发射成功只是第一步,威力和精度才是关键。
半个时辰后,快马回报。
“报!石弹落点距离发射位,一百六十三丈!超出设定靶心十三丈!”
“石弹完好,入地三尺,撞击痕跡呈放射状,威力惊人!”
“现场勘验,拋射轨跡稳定,无明显偏移!”
一百六十三丈!远超北狄“雷车”的百丈射程!虽然落点有偏差,但第一次试射,未经精细校准,且用的是临时估算的射表,这个结果,已经堪称奇蹟!
更大的欢呼声再次爆发,这次充满了真正的狂喜。
林砚紧绷的神经,终於略微鬆弛。他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这才感觉到双腿有些发软。他抬头,望向那尊在晨曦中沉默的巨兽,阳光为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神机砲,成了。
但就在这胜利的喜悦即將淹没所有人的时刻,一名禁军装束的骑士,风驰电掣般冲入將作监大门,直奔张承和林砚而来,马蹄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火星。
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清晰:
“奉陛下口諭!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朔风城危殆,北狄猛攻不止!”
“著工部將作监,林砚及相关人等,即刻携带『神机砲』一架及主要匠人,於明日辰时,隨钦差卫队,火速奔赴北境朔风城!”
“陛下旨意:砲至之日,即行破敌!验证实效,在此一举!”
“钦此!”
刚刚沸腾的將作监,瞬间又陷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凝重肃杀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砚身上。
金殿辩机,工部鏖战,寒夜惊雷……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挣扎,最终指向的,並非皇城前的演示,而是血火交织的、真正的战场。
考验,才刚刚开始。林砚迎著眾人目光,缓缓挺直了脊背。眸中映著初升的朝阳,也映著那尊沉默的钢铁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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