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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天黑。

高耸的违章建筑遮挡了月光。

通往一线天的巷道地面是湿滑的。

其上覆盖著厚厚的青苔和生活垃圾发酵后的黑色油脂。

阿青走在后面,肩膀上的扁担压得他锁骨生疼。

麻袋里装的明明是木头树根,可这分量不对劲。

这东西起码有一两百斤。

沉得像是装了两具刚死的尸体。

“真他妈邪门。”

阿青在心里骂了一句。

麻袋底部在渗水。

那水不是透明的,是淡红色的。

带著一股雄黄和硃砂的腥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陈九源。

那个穿著长衫的年轻人走得很稳。

越往里走,阿青越觉得胸口闷。

这里的空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大嘴。

大嘴那张脸白得嚇人,眼珠子乱转。

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淌,连擦都不敢擦。

他的手在抖,扶著麻袋的手指颤抖不止。

前面就是一线天。

那是城寨最低洼的地方。

平日里,狗都不往这钻。

阿青想把东西扔了就跑,但他不敢。

前面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看著单薄,却让他觉得比猪油仔发火时还可怕。

----

陈九源停下脚步。

前方,两侧的高楼几乎贴在一起。

头顶只留下一线狭窄的天空。

这里没有风。

“放这。”陈九源开口。

两个烂仔也不管轻重,哐当一声將麻袋重重砸在地上。

地面溅起一滩黑水,落在阿青的裤腿上。

“大……大师。”

阿青喘著粗气:“前面……就是地头了。

大佬交代过,这地方入了夜,给金条都不能进……”

陈九源转身。

他没有接话,只是从袖口里摸出两块大洋。

银元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拋物线。

阿青和大嘴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们稍微回了点魂。

“回去吧。”

陈九源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回去用柚子叶洗澡,这几天別近女色。”

两个烂仔对视一眼。

连句客套话都没敢说,抓著钱转身就跑。

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巷口只剩陈九源一人。

还有渗水的麻袋。

陈九源没有急著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厚纱布,倒上一点酒精,捂住口鼻。

在这个年代,没有防护服,这是最基本的自我保护。

这里的沼气浓度很高,吸多了会中毒。

他拖著麻袋,向深处走去。

麻袋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角落里有一座巨大的垃圾山。

那是周围几栋楼的生活垃圾堆积点。

经过发酵,散发著热气和恶臭。

垃圾堆动了一下。

一个佝僂的身影从烂纸箱里探出头来。

是那个疯阿婆。

她头髮纠结成饼,脸上全是污垢。

----

阿婆的世界里,没有黑夜。

只有灰濛濛的雾。

她看到那个年轻人走过来。

他的肩膀上,顶著两盏灯。

那是活人的阳火,旺得很。

烧得周围那些想凑过来的黑影滋滋作响。

但他身后,拖著一条长长的红色痕跡。

那是从那个麻袋里流出来的。

红色的血气,混著绿色的木气。

好香。

但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著他。

阿婆缩了缩脖子。

她看见年轻人脚下的地面在蠕动。

那些黑色的泥水不是水,是活的。

它们聚在一起,正试图缠住他的脚踝。

“后生仔……別去……”

阿婆嗓子眼里挤出声音:

“龙王……在睡觉……你吵醒它……它要吃人的……”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满是污垢的地上划拉著。

线条扭曲。

画的是一条长虫,盘成一圈。

长虫的嘴里,叼著一朵花。

那花画得很怪。

花瓣尖尖的,不像是本地的花。

“花……带花的鬼佬……他要回来了……”

阿婆的眼神变得惊恐。

她抱住头,拼命往纸箱里钻。

----

陈九源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著地上的涂鸦。

龙?

花?

这疯婆子的神智虽然混乱。

但这种人的松果体往往异常活跃,能接收到常人屏蔽的某些波段信號。

用现代医学的话说,这是精神分裂伴隨的超感官知觉。

“带花的鬼佬?”

陈九源记下这个关键词。

“阿婆,借过。”

陈九源没有多问。

也不做停留。

他解开麻袋口。

那股浓郁的雄黄硃砂味瞬间冲淡了周围的臭气。

他弯腰,抱起一捆浸透了符水的榕树根。

入手沉重。

至少五十斤。

陈九源屏住呼吸,气沉丹田。

“起!”

他將树根扛上肩。

他像个在工地搬砖的苦力。

一趟又一趟。

將这些沉重的法材搬运到古井边。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湿透。

汗水黏在长衫上,很不舒服。

但他没空休息。

他先走到巷道侧面的几个排水口。

那是地下水网的节点。

井盖上覆盖著厚重的油污,铁柵栏锈蚀严重。

陈九源拿出撬棍卡住缝隙。

发力。

“嘎吱——”

金属摩擦声响起。

铁柵栏被撬开一角。

下面是流动的黑水,散发著恶臭。

陈九源抓起一把浸泡过符水的柳枝。

柳木属阴中之阳,性柔。

是最好的探针。

这就好比是在浑水里下鉤。

柳枝是线,符水是饵。

“去。”

他將柳枝投入黑水。

看著它们顺著水流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处。

做完外围布置,他才来到巷道尽头那口古井旁。

古井上压著一块巨大的青石板。

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霉菌。

陈九源没有移开石板。

他拿起那些粗壮的榕树气根。

榕树,独木成林。

气根最擅钻营。

他將气根的尖端对准石板的缝隙,用力塞了进去。

一根。

两根。

三根...

这像是在给这口古井做胃镜。

榕树气根带著勃勃生机和符水的阳气。

一点点深入井中,直抵那个深不见底的胃部。

最后一根气根塞入。

陈九源立刻后退。

他退到巷道拐角的阴影里。

屏息静观。

如果下面真的有东西,这么重的阳气和生机送下去,它不可能没反应。

一分钟。

两分钟。

古井毫无动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滴水声。

就在陈九源以为剂量不够,准备再加点料的时候。

“咕嚕……”

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巨大的沼气泡在粘稠的液体中破裂。

紧接著。

“咕嚕……咕嚕……”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大地开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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