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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腰背用力,如同一根被狂风吹弯却不肯折断的青竹,硬生生抗住了那几乎要將他压垮的恐怖压力,没有跪下!

他的双腿剧烈颤抖,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但他依旧站著,儘管摇摇欲坠,儘管眼耳口鼻都开始渗出细微的血丝,但他的脊樑,没有弯!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几乎要模糊的视线,死死地盯向青玉。

那眼神里,有惊骇,有不解,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触及底线、被冒犯信仰后的愤怒与不屈!仿佛在质问:为何?!

青玉平静地回视著他,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直指人心的力量:

“你可知,在此地,在赫连家,在竺殷洲任何一处势力范围內,私藏、传播此等言论,是何等下场?

轻则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重则株连亲族,鸡犬不留。

你自身朝不保夕,还要教那些孩童识字,传此『异端邪说』,是嫌自己命长,还是要拉著那些无辜孩童一同赴死?”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孙健的心头,也敲在旁边瘫软在地、几乎窒息的石蛋心头。

孙健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眼中的愤怒与不屈,却如同被淬炼的钢铁,愈发坚硬明亮。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努力对抗著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压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血沫,却异常清晰、坚定:

“我……知道!我……见过!”

“我见过矿洞里累死、被隨意拖出去餵狗的苦工!”

“我见过市集上被像牲口一样贩卖的孩子!”

“我见过那些老爷们为了一点口角就隨意打杀奴僕!”

“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跪著生和站著死我孙健选后者!”

他双目赤红,嘶声道:“这书里写的……不是邪说!是天理!

是人该过的日子!陈仙师……他告诉了我们路!告诉了所有人路!

就算是死……我也要让更多人知道……有这条路!”

“陈仙师……” 他喘著粗气,脸上却露出一种近乎骄傲的、混杂著痛苦与狂热的光芒,一字一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宣告:

“我认识他!我孙健……曾是他商队中的一员!我曾亲眼见过他!听过他讲道!”

此言一出,窝棚內那恐怖的无形压力,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咳!咳咳咳——!” 压力一松,孙健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方才没有倒下。

石蛋瘫在地上,如同离水的鱼一样贪婪地呼吸著,草儿也终於能哭出声来,哇哇大哭,扑到哥哥怀里。

青玉坐在石头上,依旧保持著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那令凡人魂魄俱丧的恐怖威压从未出现过。

他脸上的平静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看著艰难喘息、却依然倔强挺直脊背的孙健,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光芒。

“哦?” 青玉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你认识陈超?还曾是他商队中人?”

孙健喘息稍定,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血和汗,儘管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著一种倾诉的迫切和证实自身信仰的激动。

“是!仙师容稟!” 孙健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肯定。

孙健眼中露出追忆之色,那似乎是他灰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亮色:“小人有幸,因略通文字,手脚也算勤快,当时被管事临时抽调,去伺候陈仙师所在院落的杂事。

虽只是在外围做些洒扫、传递物品的活计,无缘近前听道,但也远远见过陈仙师几次,听过他与其他仙师、商会管事交谈的只言片语。”

“陈仙师……他与別的仙师老爷,完全不同。” 孙健的语气充满了崇敬。

“他没有架子,对待我们这些凡人僕役,也从无轻贱喝骂。

有一次,小人送东西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打翻了食盒,嚇得魂不附体。

陈仙师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温言询问是否摔伤,还让身边人拿了伤药给我。”

“他对所有人都很和气,但他说的道理,却……却石破天惊!” 孙健的声音激动起来。

“他常说,仙凡本无別,皆是天地生灵。仙道长生是路,凡人安乐亦是路。

力量不该用来欺压,而应用来创造,用来守护,用来让更多人过得更好。

他还说,这世上的苦难,大多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青玉,但见对方面无波澜,才继续道:“总之,他的话,像火种一样,落在了小人心底。

后来,商会开始正式代理『红星』傀儡的销售,每批傀儡都会附赠一些阐明理念的小册子。

很多客人不当回事,小人却如获至宝,偷偷收集,如饥似渴地阅读。

越是读,越是明白陈仙师胸中的丘壑,那是真正要改天换地的气魄!”

“后来,商队要离开北冥域,返回竺殷洲。小人……小人曾斗胆,想去求陈仙师收留,哪怕做个最下等的僕役,也心甘情愿。”

孙健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和苦涩,“可惜,小人去晚了一步,当时陈仙师已闭关静修,准备衝击金丹大道。

管事也不允许小人这等低贱僕役去打扰。再后来,商队返程,小人便隨队回来了。”

他握紧了拳头:“自那以后,陈仙师说的那些话,书里写的那些道理,就在小人心里扎了根。

我看这火罗城,看竺殷洲,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老爷、世家豪门,再看我们这些在泥泞里挣扎的凡人……

就越发觉得,陈仙师是对的!这世道,不该是这样!”

“所以,你便留在此地,传播这些?” 青玉问。

孙健坦然点头:“是。小人无能,无有灵根,资质愚钝,但陈仙师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小人做不了大事,但教几个孩子认字,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道理,还有人在为改变这一切努力……这点小事,小人还能做。

这本《红星主义》,是小人后来千方百计、倾尽所有才购得的,里面讲的道理更系统,更透彻。

小人每日研读,只觉得每读一遍,心中光亮便多一分。”

他看著青玉,目光灼灼:“仙师適才以威压相试,小人明白,仙师是想看看小人的心志是否坚定,是否只是一时狂热。

小人不敢说心如铁石,但此志已立,生死不改!

今日纵使仙师要取小人性命,小人也只有一句话:陈仙师所指之路,乃光明正道!小人虽死,此道不孤!”

窝棚內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孙健微微的喘息声,和草儿低低的啜泣声。

青玉看著眼前这个虽然狼狈、却站得笔直、眼中燃烧著信仰之火的凡人,片刻之后,微微頷首。

“你的心志,我已知晓。” 他手指轻轻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没入孙健眉心。

孙健只觉得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瞬间流遍全身,方才因抵抗威压而翻腾的气血、受损的经脉,竟在剎那间被抚平、滋润,精神也为之一振,连多年的肺腑旧伤带来的隱痛都减轻了不少。

他震惊地看向青玉。

“一点小手段。” 青玉淡淡道,將手中的《红星主义》递还给孙健。

孙健连忙双手接过,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失而復得的至宝。

他再次深深躬身,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感激与敬意:“多谢仙师!仙师大恩,孙健永世不忘!”

“不必谢我。” 青玉站起身,目光似乎穿透了低矮的窝棚,看向了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这条路,如你所言,遍布荆棘。你既有此志,便需更加谨慎。今日之后,勿要对任何人提及你与陈超旧识,更勿要轻易显露此书。

教导孩童,亦需以识字明理为要,其中真义,待其年长心定,再徐徐图之。保全自身,方能长久。”

孙健身躯一震,肃然道:“仙师教诲,孙健谨记!”

青玉不再多言,迈步向窝棚外走去。经过瘫坐在地、刚刚缓过气来的石蛋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看了一眼这个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多了些懵懂震撼的孩子,又看了看他怀中嚇得发抖的草儿。

“带他们回去,好生將养。三日后,再来客栈寻我。” 青玉对孙健说了一句,便逕自离开了。

孙健连忙拉著还在发懵的石蛋站起来,又抱起草儿,对著青玉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

直到青玉的身影消失在骯脏曲折的巷弄尽头,孙健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向怀中紧紧抱著的《红星主义》,又看看身边惊魂未定的石蛋和抽噎的草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后怕,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振奋。

“石蛋,草儿,没事了,没事了。” 他轻声安抚著两个孩子,声音虽然沙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这位青玉仙师……或许,並非敌人。”

石蛋抬起头,眼中仍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困惑:“孙哥……刚才……刚才那是……仙师老爷他……”

“仙师老爷在试我。” 孙健摸了摸石蛋的头,又擦了擦草儿脸上的泪,目光望向青玉离开的方向,低声道。

“也在告诉你我,这条路,不好走。但……有人试,总比无人问津要好。”

他想起青玉最后那句“保全自身,方能长久”,又想起那没入眉心的清凉气息和减轻的旧伤,心中某个念头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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