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遇到章节错误,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稍后尝试刷新。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石蛋早早就醒了。
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一方面是身处陌生的、过於舒適的环境让他不安,另一方面是心里记掛著“嚮导”的职责。
草儿倒是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香甜,小脸上难得有了点红润。
当客栈伙计送来简单的早食送过来时,石蛋已经穿戴整齐,把草儿也叫了起来。
兄妹俩吃完早饭,石蛋仔细检查了草儿的衣著,又给她梳了梳头,手法相当熟练。
不多时,青玉的房门从內打开。他依旧穿著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袍,气息內敛,对候在门外的石蛋点了点头:“走吧,今日你带路,先去你说的那位孙哥的住处看看。”
石蛋一愣,隨即用力点头:“是,仙师老爷!孙哥他……他住的地方有点偏,有点乱,您別介意。”
他有些忐忑,生怕这位看起来虽然和善、但明显身份极高的仙师嫌弃孙哥的住处。
“无妨。” 青玉语气平淡。
於是,石蛋牵著还有些睡眼惺忪的草儿在前引路,青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三人离开了“金沙驛”客栈,朝著与內城繁华区域截然相反的城西方向走去。
越往西走,街道越狭窄,房屋越破败,路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垃圾、霉变和排泄物的难闻气味。
行人大多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行色匆匆,或者麻木地坐在墙角晒太阳,眼神空洞。
偶尔有穿著统一制式皮甲、手持棍棒的巡丁走过,街上的人群便会立刻低头避让,噤若寒蝉。
石蛋也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拉著妹妹加快脚步,低声对青玉道:“那些是赫连家的巡城队……最好別招惹。”
青玉默默观察著这一切。
与昨晚灯火璀璨、丝竹悦耳的內城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是火罗城光鲜表皮下的溃烂疮疤。
穿过几条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小巷,来到一片低矮、杂乱、由各种破木板、烂草蓆、泥坯胡乱搭建而成的棚户区。
这里便是石蛋口中的“家”附近。
几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打闹,看到衣著乾净、身后还跟著一位气度不凡的灰袍人的石蛋兄妹,都惊讶地停下了动作,远远看著,不敢靠近。
“孙哥就住在前头,那个有半截破水缸的棚子旁边。” 石蛋指著前方一处更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几个歪斜的窝棚,其中一个窝棚旁边,確实倒扣著一个裂了缝的破旧水缸。
还没走近,就听到窝棚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以及男子低沉温和的说话声,似乎正在低声诵读什么。
石蛋脸上露出笑容,鬆开草儿的手,快跑几步衝到那窝棚低矮的门口,喊道:“孙哥!孙哥你在吗?我带了位客人来!”
窝棚的门——其实就是一块用草绳勉强系住的破草帘——被从里面掀开,一个男子探出身来。
他看起来三十许岁,身形虽因清贫而偏瘦,却站得笔直,肩膀宽阔,手臂的线条在打满补丁但浆洗得乾净的粗布衣服下隱约可见,显得结实有力。
他面容端正,肤色是被阳光和风尘打磨过的健康麦色,虽带著底层劳作的痕跡,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透著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与书卷气。
“石蛋?” 孙健看到石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隨即目光便落到了石蛋身后不远处的青玉和草儿身上。
尤其是在看到衣著整洁、气度沉稳的青玉时,他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讶与审慎,但立刻收敛,脸上露出恭敬而不失分寸的笑容,微微躬身抱拳:“这……这位仙师老爷是……?”
石蛋连忙道:“孙哥,这位是青玉仙师,是我……是我新找的东家!仙师老爷要在城里转转,雇我做嚮导。仙师老爷听说您照顾过我,想……想过来看看。”
孙健心中念头急转。一位仙师,特意来看他这样一个底层之人?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侧身,將本就低矮的草帘掀得更高些,让出通道,声音平稳清晰:“原来是仙师大驾光临……寒舍鄙陋,实在有污仙师法眼,若不嫌弃,请进。”
青玉点点头,迈步走入。窝棚內空间极小,不足丈许见方,高度也只容人勉强直起身。
地上铺著乾草,上面垫著一块破旧但洗得发白的毡毯,便是床铺。
角落里堆著几个破陶罐和一个缺了角的瓦盆,便是全部家当。
但这小小的窝棚收拾得异常整洁,乾草铺得整齐,破罐瓦盆也擦得乾净,靠实际上就是钉在一起的破木板的墙还垒著几块平整的石头。
上面整齐地码放著一小叠东西——那是几本用粗糙树皮纸甚至竹片、木片钉成的简陋“书册”,还有一小捆用草绳仔细捆好的、同样材质的散页。
在那些简陋书册的最上方,赫然放著一本保存得相对完好、用某种粗糙但坚韧的兽皮包裹著书脊的厚册子。
兽皮封面已经磨损,但依稀能看到几个用墨汁书写的、方方正正的字体——《红星主义》。
青玉的目光在那本厚册子上停留了一瞬。
孙健注意到青玉的目光,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绷紧了一下,但隨即神態如常,恭敬地请青玉在“床铺”边一块相对乾净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那大概是这窝棚里唯一能称得上“座位”的地方了。
他自己则垂手站在一旁,石蛋拉著草儿,也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石蛋说,你对他兄妹多有照拂。” 青玉开口,声音平静。
孙健连忙躬身:“不敢当仙师夸讚。石蛋和草儿都是苦命的孩子,小人只是力所能及,略帮衬一二,当不得什么。”
“你读过书?也练过武?” 青玉问,目光扫过孙健站立的姿態和手掌上隱约的茧子。
孙健坦然道:“仙师明鑑。小人年少时家中尚可,读过几年书。
后来家道中落,为谋生计,才投身商队做了僕役。
在商队时,蒙一位管事仙师赏识,赐下了一些强身健体的凡俗武术。
小人资质愚钝,无有灵根,但多年来坚持习练,倒也练出了一副还算结实的身板,等閒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在这片地方,勉强能护得自己和一些相熟的孩子周全。”
青玉微微頷首。
孙健见青玉没有打断,继续说道:“后来……商队开始贩运一种很新奇、很特別的傀儡,名唤『红星』系列。
那些傀儡,精巧实用,而且……据说设计它们的那位仙师,初衷是为了让凡人也能用上,能减轻劳作,改善生计。”
他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一种真挚的敬佩光芒:“小人当时就觉得……那位仙师,和別的仙师老爷不一样。
再后来,小人发现,很多『红星』傀儡,都会附赠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里面讲的不是怎么用傀儡,而是……是一些道理,一些关於人该怎么活,这世道该怎么变的道理。
那些册子,很多客人不当回事,隨手就扔了。小人……就偷偷捡回来,收集起来。”
他指向墙角那捆用草绳仔细捆好的散页:“就是那些。有些残缺了,有些字跡模糊了,但小人都留著。”
“然后,你就用自己的工钱,买了这本《红星主义》?” 青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兽皮封面的厚册子上。
孙健闻言,目光落在那本《红星主义》上,眼神变得无比珍重,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某种信仰的具现。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是,此乃无价之宝。”
青玉看著孙健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光芒,沉默片刻,开口道:“此书,可否借我一观?”
孙健身体明显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这本书是他最珍贵的宝物,是他精神的支柱,几乎从不离身,更別说轻易示人。
但眼前这位是仙师,是石蛋兄妹的“东家”,而且……似乎对“红星”之事並非一无所知。
他咬了咬牙,双手有些颤抖地捧起那本用兽皮仔细包裹的书册,仿佛捧著易碎的瓷器,向前两步,恭敬地递到青玉面前。
“仙师请看。此书……此书是小人性命所系,还望仙师……珍重。”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青玉接过书册,入手微沉。兽皮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已经发毛,但能看出主人极其爱惜,还用针线仔细加固过。
翻开书页,是相对粗糙但坚韧的纸张,上面的字跡是印刷体,方正清晰,正是陈超的风格。
內容深入浅出,逻辑严密,从最基本的“人人平等”、“劳动创造价值”,谈到社会组织形式、生產力与生產关係,最终描绘出一个“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仙凡共治、天下大同”的理想蓝图。
其中不少概念和论述,显然经过了本土化的改造,以更贴合此界凡人的认知水平。
他看得不快,一页页翻过。
窝棚內寂静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石蛋紧张地看著青玉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孙哥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握紧的拳头。
草儿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凝重,紧紧依偎在哥哥腿边,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青玉合上书页,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健。
然而,就在他目光与孙健接触的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狭小的窝棚!
“噗通!”
石蛋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草儿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却被那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哭声憋在胸腔里,变成痛苦的呜咽,小脸憋得发紫。
孙健首当其衝!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有万钧重担轰然压在身上,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臟六腑都仿佛要移位。
耳边嗡嗡作响,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几乎要喷出来。他闷哼一声,双膝猛地一弯,几乎要跪倒在地。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牙齦都渗出了血丝。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