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离京仅得破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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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开弓的,不到三十。
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混口饭吃等死的。”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萧宸没生气。
他走到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兵面前。
那老兵缺了条腿,裤管空荡荡的,怀里抱著把刀,刀鞘都锈了。
“你叫什么?以前在哪支军队?”
老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萧宸一眼,又低下头:“回殿下,小的李四,原虎賁军刀盾手。
延熙七年打北燕,断了条腿,就回来了。”
“延熙七年……”
萧宸算了算,“十四年前,你受伤时多大?”
“二十八。”
“今年四十二。”
萧宸点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人吗?”
李四摇头。
“虎賁军刀盾手,”
萧宸看著他怀里那把刀,“当年虎賁军守玉门关,三千人挡住北燕两万铁骑三天三夜。
你是那三千人里的?”
李四猛地抬头,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殿下知道玉门关?”
“知道。”
萧宸说,“史书上记了一笔:延熙七年秋,北燕犯边,虎賁军三千守玉门,血战三日,歼敌八千,全军覆没。
你是从那场仗里活下来的?”
李四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鬆开怀里的刀,用那只独臂撑地,想要站起来。
萧宸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兵站直了,虽然只有一条腿,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著萧宸,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咚的一声,膝盖砸在冻土上。
“虎賁军第七营,刀盾手李四,见过殿下!”
声音嘶哑,却像刀子刮过铁板。
萧宸扶起他,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他提高声音,“都是哪支部队退下来的?打过什么仗?杀过多少敌人?”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响起。
“神武军第三营,长枪手张石头!打过西凉!”
“羽林卫,弓手周瘸子!守过潼关!”
“驍骑营,马夫老吴!跟过霍老將军征南詔!”
“金吾卫……”
“千牛卫……”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匯成一片。
这些老兵,这些被遗忘、被拋弃的老卒,一个个挺起胸膛,报出自己曾经的番號,报出自己打过的那场仗。
有些仗,萧宸在史书上看过。
有些仗,连史书都没记。
但这些老兵记得。
他们记得每一场仗,记得每一个倒下的同袍,记得自己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
萧宸听著,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
觉得我是不受宠的皇子,被发配到苦寒之地等死。
觉得你们是被扔出来的累赘,跟著我,只有冻死饿死的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我告诉你们,寒渊不是死地。
北境也不是绝境。
我萧宸今日走出这道城门,不是去送死的——”
他转身,指向北方。
“我是去爭一条活路!不光是自己的活路,也是你们的活路!”
风卷著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三百老兵静静听著。
“朝廷不要你们,我要。
京城容不下你们,寒渊容得下。”
萧宸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我不问你们多大年纪,不问你们身上有多少伤。我只问一句——”
他提高声音,一字一顿:
“你们手里的刀,还能不能杀人?你们心里的血,还热不热?!”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大山第一个举起独臂,嘶声吼道:
“能!”
“能!”
“能!”
吼声从几十个喉咙里迸出来,渐渐匯成一片。
这些老兵,这些被岁月和伤病磨去了稜角的汉子,此刻眼睛赤红,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在吼。
吼出十四年的憋屈,吼出被拋弃的不甘,吼出骨子里那点还没凉透的血性。
城门口的守军探出头来看,又被这阵势嚇了回去。
萧宸等吼声稍歇,翻身上了马车前板,站在上面,居高临下看著这群老兵。
“那就听令!”
所有人挺直腰杆。
“王大山!”
“卑职在!”
“你为前军队正,挑五十个能骑马的,前出五里探路!”
“得令!”
“李四!”
李四单腿站得笔直:“在!”
“你为后军队正,带五十人断后,輜重交给你!”
“是!”
“其余人,以十人为一队,各选队长。年老体弱者坐车,能走路的步行。赵铁!”
赵铁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为护卫统领,总领行军诸事。”
“是!”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原本散乱的人群迅速有了秩序。
虽然还是那些老弱病残,但眼神不一样了。
萧宸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永定门在他身后,城门洞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口。
这座城,他住了十六年。
这座城,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暖。
“走。”
马车缓缓启动。
三百老兵,有的骑马,有的坐车,大部分步行,浩浩荡荡,却又静默无声地,向北而去。
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花落在肩头,落在车顶,落在这些老兵花白的头髮上。
萧宸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回望。
京城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
“终有一日,我会回来。”
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到时候,这座城,这个天下——”
他没说完。
但马车里,福伯、赵铁,还有赶车的阿木,都听见了。
也听懂了。
车轮碾过冻土,向北,一直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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