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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了夜间休息时丈夫嫌弃的一瞥,还有那黑色的色素沉淀,以及剖腹產留下的伤痕。整个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开始疯狂购买各种减肥药、代餐粉。
只要是能恢復身材,不管再为昂贵的保养品,她都愿意买单。
这一下子,王云清就成了附近美容院里有名的常客。每次店里一到新產品,店员就会主动打来电话,甜甜笑道:“喂,云清姐,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您来体验呢!”
买,只要能够恢復成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身材,不管多贵都买!
上头的王云清压根没有想过家里的债务问题,在她看来,反正家里还有个工厂在,只要等到客户结清货款,那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为此,本就因债务而焦躁的程俊林和她爆发无数次爭吵。
“王云清,你究竟想要干吗?”程俊林憋著怒火,看著妻子涂脂抹粉,又要往外走去,便上手拉住了她,然后指著一旁抱著孩子的母亲范朝菊:“你看看,孩子出生这么久,你餵过几次奶?”
“不是跟你说了,吃奶粉就行嘛!”王云清有些不耐烦地解释,她因为服用过药物,再加上担心母乳餵养会让身材走形,自然没有办法接受这一点。
这让一门心思扑在孙子身上的范朝菊也颇有微词,婆媳关係降至冰点。
原先热闹非凡的程家,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广州大学內,木芙蓉开得正好,朵朵粉嫩娇艷,又自带一些贵气。
作为大一学生的程为止,正閒適行走在大学城內整洁而充满设计感的道路上,与她记忆中棠下、大墩的街景截然不同。之前报考时,她特意选择了广州大学,与其说是眷恋,不如说是一种现实的权衡与某种隱秘的“观测”心態。她既需要学校这个资源较为集中的平台,同时,也想近距离地、以新的眼光,审视这片试图逃离又无法真正割捨的土地。
地铁十三號线宛如一条冰冷的血管,连接著她的两个世界。一端是图书馆的静謐、课堂上的思辨、同龄人关於未来和理想的轻盈討论;另一端,是母亲那个昏暗嘈杂的布匹市场隔间。既是三叔家为新生儿举办的、气氛微妙的酒席,还是堂姐程禾霞那刚刚刷完漆、还空荡荡的新厂房。
关於裴淑的“新店”,程为止在周末抽了个时间去看过。
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母亲埋首在衣车前,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在角落默默裁剪布料,两个人有种怪异又和谐的默契。
看到女儿来,裴淑眼睛亮了一下,擦了擦手,给她倒水,有些侷促地介绍:“这是老夏,偶尔在店里帮忙的,平时不住在这……”
这种话,未免有些多余了。
程为止对老夏点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简陋却井然有序的空间,看到母亲眼中久违的微弱光采,也看到老夏那过分勤快背后的一丝不自在。她就像是误闯进了別人家里一样,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於是,程为止便没有多问,只是放下一点水果,说道:“妈,你注意休息,有事打电话。”
距离几公里外就是三爸的逸合厂。
程为止知道侄子之前满月,就专门带了点礼物来到厂子门口。
“来就来,还送啥子礼嘛。”三妈笑著接过去,安排程为止坐下。
她坐在角落,三叔三妈抱著孙子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就是淘气……”。
程俊林强打精神,却难掩颓唐地招呼客人,一旁的嫂子王云清穿著紧绷的裙子,笑容勉强。
“为为。”堂姐程禾霞及时將她的理智唤回,然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瞭然与疏离。
吃过简单的晚饭,程为止重新乘坐地铁往回赶。
她走在江边,看著对岸璀璨的“小蛮腰”,想起老城区斑驳的楼房,隱隱嗅到的燉汤的香气与隔壁公厕隱约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特殊的体验。
如果说,之前对於广州的想法,仅仅只是一个过路人。那么身为广州大学的学生,也是即將留在这座城市工作与生活的她,现在更想深入了解这座城市的歷史,去了解疍民文化、西关小姐、改革开放的潮起潮落。地理上的“不远”,反而催生了一种心理上的“间离”。她不再只是那个被灰尘和琐事包围、一心想要衝出去的少女,她开始试图理解,这灰尘从何而来,这琐事如何织就了无数人的命运图谱。
程为止依然不爱那些糟粕的思想,依然能敏锐地嗅到空气中属於工厂、属於挣扎的悲凉底色,但恨意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明白了,父亲程老么的虚荣与逃离,母亲裴淑的浪漫与跌倒,堂姐程禾霞的忍让与觉醒,甚至堂哥程万利的冷酷与算计,都是这片特定土壤上生长出的、带著必然性的植株。
此刻大家的分开,不再意味著简单的厌恶和拋弃,而是更艰难的理解、辨析,然后將真正属於自己的部分,从这盘根错节的共生体中,一点点剥离出来。
夜晚,她在宿舍的昏黄檯灯下写下日记。笔尖划过纸面:“今天见到妈,她的店很小,但有种淡淡的温暖感,至於那个男人,还需要仔细观察……小侄子很胖,哭声洪亮。三爸的笑声也很吵闹,好像能盖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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