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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洪默闻言,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终於恍然,对方姿態放得低,抱怨署衙只是铺垫,真正的目的是这“重启巡考”!
他方才刚以“倭患”、“钱粮”为由搪塞了署衙之事,此刻若再用同样的理由拒绝重启岁试,未免显得太过刻意,甚至坐实了故意阻挠学政的嫌疑。
他缓缓將茶盏放回案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重启岁试巡视?杜学台雄心可嘉。然则————”
他脑中飞转,权衡措辞:“倭患未靖,地方不寧,確是实情。各府县钱粮、吏员皆捉襟见肘,骤然重启全省巡视,牵涉甚广,耗费巨大,恐非一朝一夕之功,亦恐扰地方安寧。不若————待倭患稍靖,再行筹谋,徐徐图之?”
“桌台大人所虑极是。”杜延霖语气不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然学政乃国本所系,岁试乃抢才大典,岂容久废?倭患虽急,文教不可偏废!地方或有难处,下官愿亲力亲为,精简仪程,务求实效。下官已决意,首赴绍兴府,以点带面,查访积,再筹良策。此番並非全省铺开,耗费有限;且绍兴乃理学重镇,文风鼎盛,若能於此开一良端,必能提振全省士子之风!还望桌台大人体恤下官一片赤心,予以首肯!”
他言辞恳切,目標明確,姿態务实,更扣住“国本”、“公心”大义,让陈洪默难以再用“钱粮”这个刚用过的理由直接回绝。
陈洪默沉默片刻,目光在杜延霖脸上逡巡。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杜学台既有此决心,且考量周全,本官身为泉台,自当支持。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沉:“绍兴乃浙东首府,文脉所系,关係盘根错节。杜学台初来乍到,行事还需————多加斟酌,切莫操之过急,以免激起物议,反伤朝廷体面。”
他强调了“物议”,既是警告,也是为自己日后可能的推諉预留空间。
“下官谨记泉台教诲。”杜延霖拱手应道,心中瞭然。
因为生员可免摇役、税粮,富户常冒籍占用名额,挤占寒门机会。往届提学官多怠政放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次自己重启巡考,一副要雷霆整飭之態,恐將震动整个浙江士绅阶层。
但杜延霖明知此举会开罪士绅们,但他仍执意而行,自然有更深一层的打算。
当然,此乃后话,在此按下不表。
当下杜延霖觉得跟陈洪默再谈无益,遂起身告退:“下官初到,衙署尚需整理,不敢过多叨扰臬台。下官告退。”
“嗯。”陈洪默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端起了茶盏,目光却落在杜延霖离去的背影上,眼神深晦难明。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绝非易与之辈。
绍兴府,怕是要掀起一场风波了。
杜延霖退出后堂,回到东跨院时,弟子们已將厅堂清理得焕然一新。
他端坐案后,面前堆满了沈鲤等人从吏房搬来的如山卷宗。
他正快速翻阅著一本厚厚的《浙江通省学田清册》,眉头越皱越紧一册上所载学田数目与田租收入,与各府县上报的生员廩粮发放记录明显不符,大片学田的租息竟似凭空蒸发!
“先生!”沈鲤捧著一叠泛黄的帐薄快步走来,脸色凝重:“这是弟子从库房深处翻出的歷年岁试收支细帐。您看这里”
他指著帐薄上一处:“嘉靖三十三年,绍兴府岁试,报支棚厂搭建、考具採买、胥吏饭食”等项,计银三千七百两!而同年杭州府岁试,规模更大,所支不过一千八百两!两府相邻,物价相仿,这差额————未免太过悬殊!”
毛惇元也递上一份名册:“先生,这是近三年来各府县报请革退的生员名单及事由。弟子粗略统计,因包揽词讼”、结交胥吏”等由被革者,十之七八尽为寒门子弟。而真正因行止不端”、学业荒废”被默的富家子弟,寥寥无几!且所载事由,大多语焉不详,含糊其辞!”
他翻至绍兴府一页:“尤以山阴、会稽两县为甚一被革寒士中,不乏院试成绩优异者!”
欧阳一敬闻言“砰”地將一摞案卷砸在案上,怒髮衝冠:“何止贪墨与不公!绍兴府山阴、会稽两县,近五年岁试简直形同儿戏!硃卷墨卷错乱不堪者比比皆是,更有甚者”他抽出几份標为“优等”的试卷:“您看这份墨卷《论语》题,笔力虚浮稚嫩,而策论部分却陡然转为老辣劲健,显系两人手笔!提调官、阅卷官竟视若无睹,硃批儘是褒扬!舞弊至此,纲纪何存?”
杜延霖缓缓合上手中清册,隨即闔上双眼。
“好一个文风鼎盛”的浙江!”良久,杜延霖睁开眼:“学田租赋,尽入私囊;岁试公帑,竟成饕餮之宴!考规废弛,代笔横行;黜陟之权,只论金银不论才学!寒门士子,进身之阶尽断一此非疥癣之疾,乃是心腐骨之毒!蛀空的是朝廷取士之本,寒的是天下读书人之心!浙江乃天下首富之地,尚且如此糜烂,足见国家吏治之坏,已至膏肓之境!”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掛的浙江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绍兴、湖州、严州、寧波四府的位置上。
“浙江通省岁试,因倭患”、钱粮”、吏员不足”等种种託辞,迁延塞责,多年未能全省巡行!此非不能,实乃不敢!不敢揭开这盖子下的污秽不堪!”
杜延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厅中诸弟子:“即刻行文:即日起,重启浙江通省岁试巡视!首地,绍兴府!本官將亲赴山阴、会稽,坐镇督考!尔后依次巡视寧波、湖州、严州三府!著各府州县学官、提调官、通省生员,一体凛遵!凡有玩忽职守、徇私舞弊、阻挠巡考者,严惩不贷!”
他目光转向毛惇元:“裕仁(毛惇元字),你即刻草擬公文,以本官名义,行文绍兴府衙及山阴、会稽两县,申明本官巡视岁试之期程、规程!另,將方才所查绍兴府岁试舞案疑点,摘其要者,附於文后,著其先行自查自纠,限十五日內据实回稟!”
“欧阳一敬!”
“学生在!”
“你持我名帖,亲赴杭州府学及仁和、钱塘两县学,召集所有生员,宣讲本官躬行天下为公”之志,重申岁试之严肃、公正!明告诸生,此番巡考,唯才是举,唯贤是取!
凡有真才实学、品性端方者,无论出身寒微,皆可得展抱负!凡有徇私舞、欺压同济者,无论家世显赫,定当严惩!此乃本官上任第一把火,务必要烧得人尽皆知!”
“遵命!”欧阳一敬眼中燃起火焰,抱拳领命。
杜延霖最后看向沈鲤:“沈鲤,你持我手令,即刻前往按察司户房,调取近三年浙江通省学田租息、岁试支销、廩粮发放之总帐!告诉他们,本官要的是原始底档,不是糊弄人的匯总清册!若有推諉拖延————”他嘴角噙起一丝冷意:“你便说,本官明日亲至户房坐查!”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带著凛冽的寒光,从这刚刚清扫一新的提学衙门中发出,刺破了杭州城春日午后的寧静,也瞬间搅动了浙江官场与士林那一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死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巡抚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更以最快的速度,飞向首当其衝的绍兴府。
而绍兴府,山阴陆氏宅邸深处。
当代家主陆銓接到杭州快马送来的消息,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將信纸凑近烛火,看著它缓缓化为灰烬。
“杜延霖————要亲临绍兴主持岁试?”
他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好啊,老夫倒要看看,这位天下为公”的杜提学,在我绍兴这理学名邦”,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陆銓屈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数下,声音转厉:“传话给族中学子,还有府县那些教諭、训导,都给老夫打起十二分精神!这场岁试的“文章”,必要做得滴水不漏!若有谁————敢在杜提学眼前丟了陆家的体面——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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