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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满堂朱紫,儘是误国之贼!
河南,开封,巡抚衙门。
捷报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噩耗便如一道霹雳,將章焕、周学儒等一眾官员震得魂飞魄散!
南直隶丰县、沛县堤防溃决,洪水正沿泗河故道汹涌南下,直扑凤阳皇陵!
“赵文华!赵文华误国!!”
章焕看完八百里加急,气得浑身发抖,將文书狠狠惯在公案上:“他————他负责的河段溃决,竟————竟要河南掘堤分洪?!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左布政使周学儒也是脸色惨白:“抚台,皇陵————皇陵危在旦夕啊!赵部堂所言虽————虽强横无理,但————
若皇陵真有一丝闪失————我等————我等闔省官员,百死————百死莫啊!”
“可这堤!”章焕指著窗外,声音嘶哑:“是杜水曹带著万千百姓,用命夯起来的!是河南数百万黎庶的希望!刚合龙就要自掘?这————这教我如何对得起河南的父老乡亲?!”
堂內死寂如墓。
官员们个个面如金纸,额角冷汗涔涔,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是掘堤分担风险,保住官帽甚至性命?
还是死守堤防,將河南和自身命运置於皇陵安危的巨大阴影之下?
无论进退,脚下皆是深渊!
就在堂內官员们面如土色、进退维谷之际,门外传来一个沉稳却带著风雨气息的声音:“不必爭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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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倏然望去。
只见杜延霖一身湿透的官袍,斗笠上雨水滴落,大步踏入堂中。
他显然也是刚刚收到消息,从堤上急赶回来,脸上带著连日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扫过堂內眾人,最后落在章焕案头那份赵文华的钧令上。
“掘堤分洪,断不可行!”杜延霖斩钉截铁,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堂內的惶然。
“杜水曹!”章焕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急又忧:“可是————皇陵————”
杜延霖走到公案前,拿起那份钧令,只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赵部堂要保皇陵,是职责所在,其心可悯。然其法,实乃饮鴆止渴,祸国殃民!”
他猛地將文书拍回案上,目光如电,直视章焕与周学儒:“河南新堤,乃万千民夫血汗所凝,数百万生民性命所託!岂能自毁?仪封、虞城一旦掘开,开封、归德顷刻化为泽国!百姓流离失所,家园毁於一旦!
此乃屠戮自省、自绝生路之举!”
“而且,退一步说,纵使掘堤,洪水岂会如赵文华所愿,乖乖分流去解皇陵之围?纯属妄想!山东溃口已开,主峰洪流已泄,河南再掘堤,不过是为祸水横流再开一道闸门,徒增淹没范围,劳民伤財,於缓解凤阳危局,杯水车薪!赵文华此举,名为保皇陵,实为推卸罪责,拉我河南为其垫背!”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凛然正气,响彻大堂:“诸位!河南河工地势之险、工程之艰,百倍於山东、南直隶!洪峰当前,我河南大堤岿然不动,他赵文华辖下却率先崩溃!这本是我等铁一般的政绩!若我等听其乱命,自毁长城,朝廷诸公、圣上面前,岂非自认心虚?这滔天罪责,岂不是要替赵文华分担?!届时,功绩尽毁,污名加身,百口莫辩!”
“本官知诸公所虑,”杜延霖言语直指根本:“但拱卫皇陵,自有其百年根基与固若金汤的专属提防!弘治年间,刘忠宣公(刘大夏)绝黄河北流、引全河入淮时便已规划周详!凤阳护陵堤防之坚固,远超寻常河道!”
“只要守陵官军恪尽职守,依託固有工事,区区泗河泛滥之水,未必就能撼动皇陵分毫!赵文华危言耸听,夸大灾情,不过是为其玩忽职守、堤防溃决寻找替罪羔羊!”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又转向章焕,语气斩钉截铁:“当务之急,河南要做的,是守土尽责!是確保我等治下堤防万无一失,百姓安然无恙!南直隶溃决,生灵涂炭,此乃赵文华瀆职之罪!朝廷自有明断!河南绝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听其乱命,行此涂炭生灵之事!”
杜延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逼视著心神大乱的章焕:“章抚台!请即刻行文赵文华,严词驳斥其无理要求,痛陈利害!同时,以河南巡抚衙门名义,八百里加急急奏朝廷!详述黄河溃决实情,弹劾工部尚书、
河道总督赵文华玩忽职守、嫁祸地方之罪!”
“河南上下,当严阵以待,死守堤防!確保河防万无一失!此,方为正道!
此,方不负君父,不负黎民!”
章焕看著杜延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正气,看著周学儒等人脸上露出的认同与稍许镇定,再想想赵文华那份冰冷无情、將河南推入深渊的钧令,他內心深处的天平已倒向杜延霖。
然而,“凤阳皇陵”四个字,却始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转惨灰,额头上刚刚因杜延霖慷慨陈词而激起的红潮迅速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取代。
他甚至能感到官袍內衬被瞬间浸湿,黏腻腻地贴在背上。
“杜水曹————杜水曹所言,字字在理————”章焕的声音乾涩,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杜延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住冰冷的紫檀案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可是————可是那是太祖皇陵啊!”章焕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抉择的痛苦:“杜水曹!若————若真如赵部堂所言,洪水衝破皇陵藩篱————哪怕只是沾湿了一寸.土————你我————不,是河南闔省上下官员————谁能担待得起?!那是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罪啊!万死————万死亦难辞其咎!!”
章焕的声音迴荡在大堂中,让刚刚被杜延霖点燃一点士气的官员们,心又猛地沉了下去,脸上重新浮现出惶惑和惨白。
周学儒也忍不住附和,声音里充满动摇:“杜水曹,章抚台所言极是!自毁堤防无异於涂炭生灵!但——但皇陵若有闪失————那是————那是天塌地陷的祸事!我等————我等蚁之命,如何能与太祖双亲陵寢相比?如何能与国本相抗?!”
他话中之意,已然透出几分倾向於“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绝望。
毕竟,为官之道,首重“无过”。
若掘堤分洪,即便皇陵最终仍被淹,首要罪责也在赵文华头上,他们河南官员最坏不过贬官,尚存一线生机。
可若按兵不动,坐视皇陵出事,赵文华必会將这“见死不救”、“不顾大局”的滔天罪责尽数扣在河南头上,届时————恐怕连贬官的机会都没有了!
章焕、周学儒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堂內每一个官员心头。
杜延霖的凛然正气与皇陵失陷的滔天大祸相比,似乎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大堂內死寂得可怕,只有窗外雨打屋檐的啪声愈发刺耳,声声如泣。
章焕颓然靠向椅背,艰难开口道:“诸位有何良策,不妨都说说看把。”
此言一出,堂內的死寂被打破,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沸水般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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