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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一心为公,民心所向
开封府,醉仙楼雅间。
厚重的梨花木门隔绝了楼下的喧闹,雅间內却瀰漫著一种比烈酒更灼人的气氛。
窗外是开封城灰濛濛的暮色,檐角铁马在寒风中发出单调的撞击声。
砰!”一只肥厚的大手重重拍在紫檀桌面上,震得杯盘乱响,出手的正是开封府绸缎巨商,人称“周半城”的周万贯。
他一张富態的脸此刻激动得通红,两撇精心打理的山羊鬍须隨著粗重的呼吸急促地一翘一翘:“诸位!都看明白了吧?官府贴出来的榜文!杜水曹这法子————嘖嘖,章抚台四方大印一盖,倒真把一副死局给盘活了。祥符段,淤田肥厚,又近开封,三日后开標,老夫倒有几分兴致。”
他语气激动,但“祥符段”三个字咬得极清,目光如同探针,若有若无地扫过雅间內其他几位沉默的豪商巨贾,试探著他们的反应。
他对面,坐著的是粮商李运昌,人称“李粮王”。
李运昌手指捻著几粒花生米,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周老哥,稍安勿躁。榜文么,李某自然也看明白了,还特意请帐房先生连夜推演了数遍。杜水曹这手笔,嘖嘖,是真有气魄啊。”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划,像是在丈量无形的田亩:“不过么,祥符段淤田虽好,可中牟段地势更高,淤田排水更佳,更適合耕种。李某做的是粮食营生,自然偏爱中牟些。”
他笑容温和,毫不掩饰对那片沃土的势在必得。
旁边做木材生意的赵德厚早已按捺不住,接口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亢奋:“好田谁都想要!可这祥符段也好,中牟段也罢,万一河工不成,淤田不就泡汤了?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炯炯,直刺李运昌和周万贯:“不过,这物料专营权——
——赵某倒是挺感兴趣!”
赵德厚的算盘很响:他不拿地,而是要通过专营权卡住木料命脉,这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暴利。
“赵兄说得轻巧!”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带著徽州口音。
说话的是专做贩盐生意的巨贾吴启明。他面沉似水,眼中却闪烁著精明的算计光芒:“诸位雄心壮志,令人钦佩。可別忘了,河工是什么?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是稍有不慎就血本无归的断头生意!他杜延霖把话说得漂亮,可流沙如沸,千古难题,堵不住口子,一切皆休!”
他环视眾人,语气加重:“若如此,我们投进去的银子,岂不是打了水漂?那契约再漂亮,顶个屁用?洪水一来,田没了,契约就是废纸一张!”
“吴掌柜此言差矣!”一个实力相对较弱的粮商忍不住插嘴,声音带著鼓动的意味:“风险?做哪桩大买卖没风险?关键是,值不值!以往我们想买地,要打通多少关节?要受多少胥吏盘剥?最后拿到手的,还不一定是上好的淤田!现在呢?”
他提高了声调:“现在契约在手,位置、亩数、价格写得明明白白!六成啊!那是多大一片膏腴之地?还有五年、十年的河道专营权!这是什么?这是躺著都能生钱的聚宝盆!只要河工成了,这就是铁打的江山!”
他环视眾人,声音带著煽动力:“想想吧!以往我们花大钱去捐个虚衔,图什么?不就图个身份,图个安稳?现在好了,这契约,就是我们最大的护身符!四方大印啊!抚台、藩台、臬桌台、工部水司!谁敢轻易赖帐?除非他杜延霖和章焕不要脑袋了!他们比我们更怕失败!这河工不成,他们第一个掉脑袋!他们比我们更想成功!所以,他们一定会死盯著河工之事!”
那粮商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河工不成,投入的银子就会打水漂,谁敢不尽力?谁敢以次充好?
我看,这招標修出的河堤,只怕比那些只摊派摇役、用土夯石块的官修堤坝,要坚固十倍不止!”
这番刻意鼓动眾人竞標、推高標价的言论,顿时引来雅间內其他几位实力雄厚的商贾不善的目光。
这人分明是自己实力不济,无法竞爭,就想著吹高標价,其心可诛!
此时,另一个实力不及赵德厚的木材商一拍大腿,附和道:“此乃高见!我看也是!这风险值得冒!我陈家木行,別的不多,就是木头多!河工上最缺的就是木桩、板材!我算过了,只要拿下任何一个標段,哪怕垫付二十万两银子,就算不要地,只要专营权,不出三年就能回本!那是子孙几代的富贵!”
几位富商討论正激烈,雅间外的喧囂隱隱透入,与內里的暗流涌动形成刺耳反差。
“奸商误国!与民爭利!”楼下大堂,几个青布长衫的书生拍案而起,唾沫横飞:“朝廷淤田,理当归流民屯垦,以安民生!杜延霖此策,无异鬻卖国帑,取悦豪强!那榜文上写得好听,无主淤田?哼哼,河道一开,丈量之间,谁家良田不会无端成了无主淤田”,入了商贾囊中?”
“————听说那李家村的李老实,他家靠河那十亩好地,丈量的胥吏说在规划线上,可能被征————”角落里,一个小地主模样的老者忧心忡忡地对同伴低语,愁得喝不下酒:“说是按等补偿,可落到那些大户手里,能有公道价钱吗?周半城、李粮王————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杜延霖?章焕?呸!定是受了周半城、李粮王他们泼天的贿赂!要不怎会想出这等卖地媚上的昏招!专营权拱手送人,河道上全是铜臭,將来祸国殃民!”
市井酒肆里,“义愤填膺”的议论此起彼伏,矛头直指富商与官府勾结,“杜水曹卖地媚上”的声音愈传愈烈。
雅间內,各自的心思在酒气和骂声中翻滚。
周万贯听著外面“周半城”的名號被骂得响亮,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捻著山羊鬍子,看似老神在在,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祥符段淤田位置绝佳,拿下后或囤或卖,都是暴利!但李运昌这老狐狸也盯上了,三日后的竞標,標书”上————必须加码!
还得提防赵德厚为了专营权也来搅局。
至於那个徽商吴启明,他虽面上表示不感兴趣,但其实力雄厚,更需警惕!
而李运昌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冷哼:
周万贯这老匹夫,一个布商却妄想染指田亩倒卖,简直是痴人说梦!
中牟淤田他要,祥符淤田他也要!以他“李粮王”的雄厚根基,吃下两个標段绰绰有余!
赵德厚瞪著李运昌和周万贯,嗓门又提高了些,带著几分急切:“赵某明人不说暗话!投標,我赵家只爭有木材专营的地段!祥符是开封首县,木材专营利润最大,赵某只要祥符段,其余不与你们爭!还望三日后的招標会上,诸位高抬贵手,让让赵某,免得咱们互相抬价,白白让官府得了便宜!”
“是极!是极!”周万贯和李运昌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附和道,脸上堆起虚偽的笑容:“河南河工,分二十余標段,机会有的是,我等定不与赵兄爭!”
两人目光交错,心照不宣—一先把这莽夫稳住再说。
三日后,开封府衙大堂。
大堂正门罕见地洞开,虽有两排持水火棍的衙役肃立把守,却挡不住府衙外黑压压的、伸长了脖子的百姓。
祥符段河工关乎开封存亡,这前所未有的“招標”更是新奇,消息早已传遍全城。
——
此刻,府衙台阶下,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无数双眼睛热切又忐忑地望向大堂深处。
大堂內,气氛肃穆更甚。
最上首,四张太师椅一字排开。
河南巡抚章焕与布政使周学儒、右布政司汪承信、按察使罗源身著大红緋袍,正襟危坐,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不怒自威。
他们今日只作壁上观,监督招標流程,不直接参与评判。
大堂中央主位,杜延霖身著青色五品白补服,端坐如山,面色如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波澜。
开封知府李振坐於其侧,却显得如坐针毡,额角隱有细汗。
祥符知县陈鸿道则坐在更下首的位置,脸上写满了羞惭与惶恐,头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与杜延霖对视。
沈鲤与黄秉烛如同两尊铁面门神,一左一右,肃立在杜延霖身后,扫视著堂下济济一堂的豪商巨贾。
这些平日里在开封城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也收起了往日的倨傲,神情各异。
周万贯捻著山羊鬍子,看似镇定,眼神却不时瞟向堂中的杜延霖和李振;李运昌则闭目养神,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敲击;赵德厚则显得有些焦躁,盯著其他商贾手中的標书,如同盯著猎物的猛兽。
书吏肃立两侧,准备登记唱名。
空气仿佛凝固,只闻堂外隱隱传来的百姓议论声和堂內压抑的呼吸。
“时辰到!”祥符知县陈鸿道作为名义上的地主,硬著头皮站起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努力放大音量:“河南黄河河工祥符段招標,现在开始!开封府衙、布政使司、按察使司、
工部都水司四方在此,秉公执章!按榜文所定,凡参与投標商號,需递交密封標书,详列工程垫付银预估、民工工钱定额、伙食成本、物料採买计划、商號实力证明等项。”
“標书启封后,將由李府台会同杜水曹等,依据所列成本预算之合理、商號实力之雄厚、过往信誉之优劣,择最优者中標!请诸位商號代表,递交標书!”
管家、帐房们纷纷上前,標书递交声和书吏唱名声此起彼伏:“万通布庄,周万贯!”
“昌隆粮行,李运昌!”
“德厚木行,赵德厚!”
“丰裕盐號,吴启明!”
“...
—"
数十份標书很快在李振和杜延霖案头堆起小山。
就在书吏拿起裁刀,准备启封第一份標书时一“且慢!”
杜延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拨动人的心弦!
大堂內外,所有的目光,包括上首章焕、周学儒等省內大员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他身上!堂外的嗡嗡议论声也骤然一静!
只见杜延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素色信封。
这信封一出现,堂下的赵德厚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似乎想站起来,却又被钉在原地!
他认得那信封!
杜延霖捏著信封一角,目光扫过堂下眾人,一字一句道:“开標之前,尚有章程需重申。榜文明示:河工竞標,公平竞爭!凡尝试行贿之商號,取消此次竞標资格,再有犯者,永绝河工招標之途!”此乃铁律,不容触犯!”
他稍作停顿,扬了扬手中的信封,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万钧,炸响在大堂之上:“然!就在昨夜!竟有商號,视榜文章程於无物,公然向本官行贿!数额高达三万两白银!”
“嘶——!”
整个大堂,连同堂外的百姓,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三万两?!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杜延霖“嗤啦”一声,乾脆利落地撕开信封,两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夹出一张盖著鲜红户部大印、数额“叄万两”刺目惊心的银票!
他手臂高高举起,將这张轻飘飘却又重逾万钧的票据,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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