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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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城西小院。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陆清晏已站在窑前。这是他连续第十日来此,胡师傅三人也早已习惯了这位“陈管事”的严谨——甚至有些严苛。
“今日试第七號配方。”陆清晏展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录著各种物料的配比,“石英砂六份半,石灰石两份,石碱一份半。另加铅粉半份,硼砂少许。”
余匠人接过单子细看,眉头微蹙:“管事,这硼砂加得是不是太少了?上次加一份,料倒是化了,可顏色发乌。”
“这次试少量,看澄澈度。”陆清晏转向胡师傅,“窑温能稳在昨晚的火色么?”
胡师傅盯著观火孔,肯定地点头:“能。这新窑蓄热好,昨夜封火到现在,里头还是温的。今日少添些炭,慢慢升温,保准稳。”
阿卜杜勒蹲在一旁研磨料粉,石碾吱呀作响。他已习惯了这种精细活——在西域,料可没磨得这般细过。但他不得不承认,料越细,烧出的琉璃越透。
料备好,预烧,入窑。鼓风机再次响起,窑口泛起红光。陆清晏这次没守在窑前,而是去了工棚。棚里摆著这几日试製的样品——从最初暗绿浑浊的料块,到淡绿半透的板材,再到昨日试做的第一只杯子。那杯子形状歪斜,壁厚不匀,但对著光看,已能透出人影。
他拿起杯子细看。气泡还有零星几个,但已不影响整体澄澈。关键是顏色——淡绿中泛著些微青蓝,这是铁杂质减少的表现。
“管事,”胡师傅进来,压低声音,“巷口那两个生面孔又来了。这回待得久,怕是起了疑。”
陆清晏放下杯子:“让人盯著,別惊动。等这批料出来,咱们换个法子进出。”
胡师傅点头去了。
这一窑烧了六个时辰。日落时分,窑温升至最高,窑口火光白炽,热浪逼人。胡师傅开了观火孔,铁桿伸入,蘸出的玻璃液红亮如熔金,流动时已几乎不见气泡。
“成了!”老窑工声音发颤。
陆清晏快步上前。铁桿上的玻璃液在暮色中流转,澄澈透亮,虽还带著熔融的高温红色,但质地均匀,不见杂质。他取过备好的石墨模具——这是昨日让余匠人按他画的图赶製的,模內刻了简单的缠枝纹。
“倒模。”
胡师傅將铁桿上的玻璃液倒入模具。熔液缓缓填满纹路,余匠人立即用铁板压住模口,阿卜杜勒则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模具侧壁——这是陆清晏教的“震模”法,能震出细微气泡。
一炷香后,开模。
一只淡青色的琉璃碗躺在模中,碗壁厚薄均匀,缠枝纹清晰流畅。对著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看去,碗身通透如水,只碗底因厚度略深,泛著淡淡的青蓝。
工棚里一片寂静。三个匠人盯著那只碗,呼吸都轻了。
胡师傅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烧了一辈子窑……没见过这么透的料。”
余匠人伸手想摸,又缩回来,生怕碰坏了:“这纹……这光……”
阿卜杜勒则跪了下来,以手抚胸,用西域话喃喃念著什么,眼中竟有了泪光。
陆清晏拿起那只碗。触手温润——这是退火未完全的缘故,但已不影响观赏。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碗清水。清水入碗,透过碗壁看去,水纹荡漾,碗底的缠枝纹在水光中若隱若现,宛如活了过来。
暮色渐浓,工棚里点起了灯。灯火透过碗身,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斑斕的影。
“比西域进贡的如何?”陆清晏轻声问。
胡师傅深吸一口气:“胜之。那贡品臣见过,顏色虽艷,但浊。咱们这个更清透。”
余匠人补充:“而且咱们能控形。西域来的都是吹制的,器形单一。咱们有模,想做什么样就做什么样。”
阿卜杜勒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话说:“家乡最好的匠人,也做不出这么透。”
陆清晏看著手中的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激动,也有些许恍惚——前世在博物馆隔著玻璃柜看的文物,今生竟从自己手中诞生。
他定了定神,將碗小心放回台面:“今夜退火,明晨再看。胡师傅,你带人轮流守窑,温度要缓降,不可急。”
“明白!”
“余师傅,按今日配方,再备三份料。阿卜杜勒,你家乡可有过釉彩之法?”
西域匠人点头:“有。矿石粉,调浆,涂上,再烧。”
“明日试釉彩。”陆清晏拍板,“咱们既要烧,就烧出最好的。”
交代完毕,已是戌时。陆清晏將那只碗用软布仔细包好,装入木匣。临走前,他又嘱咐:“此事暂不外传。若有人问起,只说烧制新瓷。”
三人皆郑重应下。
马车驶回梧桐巷时,夜色已深。陆清晏抱著木匣,心中却无多少疲惫,反有种奇异的振奋。他知道,今日这一碗,不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未来可能的起点。
回到府中,云舒微竟还未睡,在书房灯下绣著什么。见他回来,放下针线起身:“今日怎么这般晚?可用过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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