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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府外,长街如洗。

三千禁军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铁闸,死死封住了府门前的每一寸空间。

马蹄裹布,衔枚无声。

唯有那肃杀的甲叶碰撞声,在黎明的寒风中偶尔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副统领赵刚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刚才那一声“诛妖清君侧”,如滚滚天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胯下的战马都惊恐地刨著蹄子。

声音落下后,府內原本激烈的喊杀声,竟在一瞬间突兀地消失了。

死寂。

那种死寂比刚才的喧囂更让人心慌。

“统领大人进去了多久了?”赵刚问身边的亲卫,声音有些发乾。

“回大人,一刻钟了。”亲卫咽了口唾沫,“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赵刚皱眉。

统领带了五百精锐进去,那是去收尾的,怎么会一点声响都没了?

难道……

“传令!前军变后队,弓弩手上弦!”

赵刚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多年沙场经验让他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不管里面出来的是谁,只要不是统领大人,一律射杀!”

“是!”

弓弦拉紧的嘎吱声响成一片。

千张强弓,对准了那扇大门。

就在这时。

轰——!!!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毫无徵兆地炸裂开来。

无数木屑如利箭般激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两排刀盾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这股气浪连人带盾掀飞了出去。

烟尘中。

一道青影缓步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不染尘埃。

满头白髮在脑后肆意飞扬,左袖空荡荡地隨风飘摆。

而在他的身体周围,悬浮著数百道寸许长的赤红色光芒。

那是被压缩到了极致、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剑气!

它们如同眾星拱月般环绕著季夜,隨著他的呼吸轻轻律动,发出嗤嗤的破空声。

“放箭!快放箭!!”

赵刚瞳孔骤缩,悽厉地嘶吼道。

崩崩崩——!!!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

面对这足以將人射成刺蝟的箭雨,季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在虚空中一点。

“去。”

嗡!

环绕在他周身的数百道赤红剑气,瞬间暴动。

它们並没有迎向箭雨,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轨跡,绕过了箭矢,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红蜂,铺天盖地地扑向了禁军的阵列。

至於那些射来的箭矢?

在靠近季夜三尺之內的瞬间,便被他护体真气自然激发的场域震得粉碎,化作漫天木屑纷飞。

“这是什么鬼东……”

一名骑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但他话还没说完,一道红光便穿透了他的眉心,从后脑透出,带起一串血珠。

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如同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那些赤红剑气锋利得令人髮指,无论是精铁打造的鎧甲,还是坚韧的盾牌,在它们面前都脆薄如纸。

剑气穿过一个人的胸膛,余势不减,又刺穿了后面一人的咽喉。

仅仅是一个照面。

最前排的三百名弓弩手,便如割麦子般齐刷刷地倒下。

没有惨叫。

因为太快了。

快到死亡降临时,痛觉还没来得及传达到大脑。

“妖……妖人!!”

赵刚嚇得肝胆俱裂,拔转马头就要逃。

季夜目光微转,看向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他没有追。

只是右手虚空一抓。

不寿剑从他背后自行飞出,落入掌心。

“斩。”

季夜隨手一挥。

一道长达十丈的血色剑芒,脱剑而出,贴著地面横扫而去。

剑芒所过之处,青石板路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沿途的数十匹战马连同马背上的骑士,在这道剑芒面前,脆弱得就像是豆腐。

连人带马,一分为二。

赵刚只觉得身下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在空中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还在奔跑的下半身,以及那匹被整齐切开的战马。

“这……是人吗……”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长街之上,血腥气浓烈得几乎凝结成雾。

副统领赵刚的半截尸体还在地上抽搐,那两千多名禁军铁骑却並未立刻溃散。

他们是大梁最精锐的杀戮机器,军令如山,即便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惧,身体的本能依然驱使著他们结阵、衝锋。

“结圆阵!盾墙推进!长枪手准备!”

一名千夫长嘶吼著,试图用咆哮来驱散心头的寒意。

数百面重盾轰然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盾牌缝隙间,伸出了如林的长枪,枪尖闪烁著森冷的寒光。

这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足以绞碎任何敢於正面衝击的敌人。

季夜停下脚步。

他看著面前这座钢铁堡垒,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仅剩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起。”

隨著他口中轻吐一字,周围空气中的血腥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他掌心匯聚。

嗡——

不寿剑悬浮在他身侧,剑身上的裂纹陡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紧接著,那红光並未消散,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流淌而出,在半空中迅速凝结、拉长、塑形。

一柄。

十柄。

百柄。

眨眼间,季夜的身后,悬浮起了上百柄由纯粹血色真气凝聚而成的气剑。

每一柄都只有三尺长,通体晶莹剔透,內里仿佛有岩浆在流动,散发著令人窒息的高温与锋锐。

“这……这是什么……”

盾墙后的禁军士兵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握著盾牌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真气化形,百剑悬空。

这已经超出了武道的范畴,这是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仙家手段。

季夜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的手掌轻轻向前一推。

“落。”

咻!咻!咻!咻!

百柄气剑齐声呼啸,如同一场红色的流星雨,带著撕裂空气的尖锐爆鸣,铺天盖地地砸向那座钢铁堡垒。

没有任何悬念。

噗噗噗噗——!!!

精铁打造的重盾在气剑面前脆弱得如同腐朽的木板,瞬间被洞穿、熔化。

气剑穿过盾牌,穿过鎧甲,穿过血肉之躯。

那不是切割,那是湮灭。

被气剑击中的士兵,身体瞬间被高温真气碳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一堆焦黑的碎肉。

轰隆隆!

坚不可摧的圆阵瞬间崩塌。

百柄气剑在人群中穿梭、折射、爆炸。

季夜就像是一位在画布上泼墨的画师,隨手一挥,便是一片猩红。

他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必有数十人倒下。

一名骑兵校尉红著眼,策马从侧翼衝出,手中长刀借著马速狠狠劈向季夜的后颈。

季夜头也没回。

悬浮在他身侧的不寿剑仿佛长了眼睛,自行调转剑锋,化作一道流光迎了上去。

鐺!

长刀断裂。

不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巧地绕过战马的脖颈,从校尉的肋下钻入,后心钻出。

校尉的身躯一僵,隨即从马上栽落。

不寿剑在空中微微震颤,抖落剑身上的血珠,重新飞回季夜身边,如同一只听话的猎鹰。

以神御气,以气御剑。

这一刻的季夜,是行走在人间的死神。

三千禁军,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被屠戮殆尽。

长街尽头,只剩下季夜一人独立。

身后,是尸山血海。

身前,是紧闭的皇宫大门——承天门。

王猛拖著伤腿,跟在季夜身后。

他看著那个被血色剑气环绕的背影,眼中的崇拜已经化为了近乎狂热的信仰。

这就是先生。

这就是天策上將。

一人一剑,便可敌国。

……

皇宫,太极殿前。

萧衍穿著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但这身象徵著至高权力的衣裳,此刻却已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死死盯著宫门的方向。

那里,喊杀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即使隔著厚重宫墙也能感受到的冲天煞气。

“败了……都败了……”

萧衍的嘴唇哆嗦著,脸色灰败如纸。

三千禁军,那是他最后的依仗之一。竟然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住?

“陛下!快走吧!去后山!去老祖宗那里!”

贴身太监跪在地上,哭喊著去拉萧衍的衣角,“那季夜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马上就要杀进来了!”

“闭嘴!”

萧衍一脚將太监踹翻,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戾。

“朕是天子!是真龙!岂能像条狗一样逃窜?”

他拔出腰间的太阿剑,剑锋指著殿下的数百名大內侍卫。

这些人是皇室从小培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有磨皮境以上的修为,其中不乏锻骨境的好手。

“给朕守住承天门!”

萧衍嘶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用人堆!用尸体堵!谁敢后退一步,朕诛他九族!”

“还有!把御林军、金吾卫,那些洒扫的太监都给朕派上去!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朕咬下他一块肉来!”

“朕就不信,他季夜真的是铁打的!就算是铁打的,朕也要把他熔了!”

数百名侍卫面面相覷,但在皇权的积威之下,还是咬牙冲向了宫门。

萧衍看著那些背影,眼底却没有任何期待。

他知道,这些人挡不住季夜。

这只是炮灰。

用来消耗季夜真气、拖延时间的炮灰。

他真正的生路,在后山。

在那口枯井里。

萧衍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后宫深处狂奔而去。

他的龙冠歪了,鞋跑掉了一只,但他根本顾不上,像个疯子一样冲向那唯一的救命稻草。

……

皇宫深处,禁地。

萧衍跌跌撞撞地衝进那座荒废的院落。

他的发冠跑丟了,披头散髮,明黄色的龙袍被荆棘掛成了布条,脚底板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

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那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跳出来逃命。

“老祖宗!救我!救救大梁!!”

他扑倒在枯井边,双手死死抠住井沿青苔覆盖的石砖,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井底没有回应。

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衍惊恐地抬起头,却发现那口平日里阴森恐怖的枯井,此刻竟然亮了起来。

井口喷薄出金色的光雾,那是实质化的龙气。

而在井边,不知何时站著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乾枯如骷髏的老怪物。

那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古旧但整洁的黑色袞龙袍,黑髮如瀑,皮肤光洁如玉,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著两团幽绿的鬼火,透著歷经三百年的沧桑与腐朽。

萧长生。

他燃烧了井底积攒百年的龙气,强行逆转了肉身的枯竭,让自己回到了巔峰状態。

这是迴光返照,也是最后的绝唱。

“老……老祖宗?”萧衍愣住了,甚至忘记了恐惧。

萧长生没有看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萧衍,投向院门的方向。

“来了。”

他的声音不再乾涩,变得温润醇厚,却透著一股看透生死的淡漠。

“既然来了,何必还要这扇门遮羞?”

轰!

院墙连同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在无声无息中化为了齏粉。

烟尘散去。

季夜站在那里。

独臂,白髮,青衫。

他的身后,跟著一瘸一拐、满身血污的王猛。

而在季夜的头顶三尺处,那尊晶莹剔透的琉璃法身盘膝而坐,面容模糊,却散发著一种让萧长生灵魂都在颤慄的威压。

那是高维生命对低维生命的俯视。

萧长生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著那尊法身。

“身外有身……法身显化……”

他喃喃自语,那双鬼火般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一丝近乎贪婪的痴迷。

“原来……路在这里。”

“原来……这才是真的。”

他活了三百年,靠著吞噬子孙精血和地脉龙气苟延残喘,以为这就是长生。

直到今天,看到这尊法身,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是虫,在泥里打滚。

对方是龙,在云端俯瞰。

“小友。”

萧长生对著季夜,微微拱手。

这是一个武者对先行者的礼节。

“老夫萧长生,大梁太祖第三子。困守此井三百载,今日得见大道,虽死无憾。”

“但……”

萧长生话锋一转,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狂暴起来。

井底喷涌的金光瞬间变成了血色。

“这大梁的江山,这井底的龙脉,是老夫守了三百年的东西。你要拿走,得先碾碎老夫这身骨头!”

“吼——”

萧长生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隨著他的呼吸,整个皇宫地下的气机都在疯狂向他匯聚。

他的身形暴涨至一丈多高,乾瘪的肌肉像充气一样鼓胀起来,皮肤泛起紫金色的金属光泽,变成了一尊半人半尸的怪物。

尸龙变——以身饲龙,借龙气强行破境,化为半步非人。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枯井炸裂。

九条水桶粗细的漆黑铁链,如九条出渊的黑龙,裹挟著浓郁到化不开的血煞之气,冲天而起。

这是萧长生最后的底牌——九龙锁天阵。

他將自己的神魂与这九条缚龙索彻底熔炼在了一起,以身祭阵。

“杀!!”

萧长生动了。

他选择了最原始、最野蛮的衝锋。

九条黑龙咆哮著,从四面八方锁向季夜。

每一条铁链上都燃烧著血色的火焰,那是足以腐蚀真气的地煞阴火。

与此同时,萧长生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裹挟著风雷之势,一拳轰向季夜的面门。

这一拳,足以轰平半个皇宫。

空间被封锁,空气被抽空。

这是一种同归於尽的打法。

季夜看著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黑锁,看著那只足以遮蔽视线的紫金巨拳。

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抬起仅剩的右手,对著虚空,轻轻按了下去。

“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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