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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要飘上天了,夸下海口:“恐怕除了我,中原没有第二个人会织这个。毛袜子吸汗又保暖,一年四季都能穿,就是你得绑紧点儿,不然它会往下掉。”
……还好她没把袜子也染成粉色。
陆沧暗暗舒了口气,收下这两份礼物,右手一挥,披风当空扬起,他趁这时机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郑重道:
“夫人,等我回京。”
“嗯,我等你。”
军鼓咚咚催促,士兵们排成长龙走远,粉色的箭筒套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叶濯灵登上马车,车里的汤圆仍在睡。她摸了摸小狐狸长出一半毛的尾巴,把头顶的假髮取下来搁在茶几上,躺下来打了个哈欠,闭上眼。
过了两盏茶,她还是没能睡著,手指摸进荷包,越过釵子,取出一个小熏球,拧开后在桌沿磕了几下。球里掉出来的不是薰香粉末,而是对摺数次的信纸——
正是曹夫人写给兄长的那封信。
……烧了它吧?
叶濯灵又对自己说。
在听泉馆被李太妃开解后,她原本决定要把证据毁尸灭跡,可当信纸放在烛火上,她又把手缩了回来。
……万一呢?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天生心眼小,还敏感多疑。华仲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纵然能理解陆沧这么做的原因,也理解他如今对她的心,但就是犹犹豫豫,每次想烧信,总是下不去手。
时局不明朗,万一他以后和哥哥针锋相对呢?
陆沧对她很好,不代表他对她的血亲也能那么好。
她离哥哥那么远,身边只有汤圆一个亲人,她需要一个能制约陆沧的东西。
“我会把它烧掉的。”叶濯灵喃喃道,“再说吧。”
她把信纸装回熏球,攥著著羽毛做的釵子,搂著汤圆补起觉来。
车队一路向北,昼行夜止。
阳春三月,繁花似锦,官道两侧的青山鬱鬱葱葱,放眼望去令人心旷神怡。然而过了江,景色逐渐萧条,大片荒田长满了蒿草和芦苇,几十里才有一户人家,到了司州境內,炊烟终於渐渐地密起来。
四月初五,一行人来到帝京锦阳。皇帝为表重视,命內侍省大总管岁荣出宫迎接,用明黄的凤舆把两位金尊玉贵的殿下抬入禁中,安置在御花园北边的景和宫。
这里离皇后的凤仪宫不远,几十年前曾住过一位老太妃,后来一直空著,四合院里有厢房、小厨房、汤水房,很是周到。李太妃和贴身侍女住在主屋,叶濯灵带汤圆住在偏殿,吴敬带著僕从们住在安仁坊的燕王宅,宫內外的两拨人由太监宫女联络,所有传递到宫中的物品都要接受查验。
叶濯灵去年腊月离京,今年四月又回京,感觉在溱州吃喝玩乐的日子就像一场梦。宫內规矩多,李太妃告诫她不能隨意走动,只让宫女带她在近处逛逛,所以当听到浴佛节能出宫,她还是喜出望外的。
这日一早天还不亮,叶濯灵就洗漱完换好衣裳,从笼子里拽起汤圆,在它耳后別了两朵金色的绒花,对镜看了又看,觉得自家孩子美得不行,放到闹市上绝对是最可爱的小狗。
青棠给她选了一条素缎披帛,劝道:“夫人,咱们是出宫祈福的,宫里这些人都板著脸,您也不好表现得太自在。”
“好姐姐,我明白。”叶濯灵把汤圆的狗绳从红色换成了白色,仗著总管拨来的四个宫女都在下房,对青棠直言不讳,“我就不信他们在宫里板著脸,出去还是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离皇帝赐死崔夫人过去了一个月,后宫之中冷寂非常,谁要是敢露出笑脸,准得被段家那位新进宫的娘娘抽一顿鞭子。
崔夫人虽不是段皇后的生母,但到底同出一家,皇后听闻她的死讯,当场昏厥,太医花了大力气才稳住胎相。崔夫人与大柱国合葬后,皇后坚持在宫里掛上白綾,又被皇帝以阴气太重不利胎儿为由撤下了。毕竟她怀著孩子,皇帝不好做得太过分,便默许她为嫡母悼念,至於她的妹妹、才封了德妃的段念月,皇帝也睁只眼闭只眼,让她陪长姐在凤仪宫里发发脾气。
为了把佛骨顺利地迎进京郊的崇福寺,岁总管攒了一支上百人的队伍,从五天前就开始如火如荼地准备。按照计划,辰时装有佛骨的车从开阳大街驶到崇德门下,接受皇帝拋洒的香花和净水,然后调头与三十辆花车一起绕城行像,午时过后礼官、宫人和僧眾护送佛骨去崇福寺,在那里举行盛大的法会。
这么隆重的仪式,比上巳节踏青、元宵节看灯还要热闹。叶濯灵摩拳擦掌要一饱眼福,看看各地官员送的那些贵重的礼物如何锦上添花,料想后宫里憋了一个月的宫人们也是同样的心情。
卯正二刻,眾人整飭完毕,出了景和宫,往南边的崇德门走。清晨的皇宫安静至极,一座座巍峨殿宇矗立在大地上,庄严森然,散发著幽幽的冷气,连初夏的鸟儿都不敢隨便啼叫。
“凭什么不让我出去?陛下又没把我禁足,我去给姐姐祈福不行吗?”
这样肃穆的氛围下,凤仪宫里却传出一声激愤的大喊。
叶濯灵回望一眼,被李太妃捏了捏手。
“非礼勿闻。”李太妃低低道。
“我就要去!姐姐难受得紧,我要去告诉陛下……”宫门奔出一个影子,手上拿著根木棍,厉声呵斥,“谁拦著我,谁就是不拿我当主子!”
“娘娘,您不能出去,这是总管的命令,陛下会替皇后娘娘和小皇子祈福的……”宫女们在半道上拦住她,呼啦啦跪了一地。
叶濯灵为段念月捏了把汗,这倒霉的小姑娘被皇帝拉进宫当妃子,性子是没改半点。听说皇帝嫌她年纪小不懂事,起初把她放在別的宫里让嬤嬤教导她礼数,一次都没召见过她,她也知道自己纯粹是个摆设,討不了皇帝的欢心,於是乾脆撇下嬤嬤,连打带踹地跑到了皇后宫里,死活不挪窝。
那群宫女又是磕头又是拉拽,好不容易把段念月逼回了宫。宫里又鸡飞狗跳了一阵,隨后走出三个穿僧衣的尼姑,手上捧著法器,由太监指引,跟在叶濯灵这一队的末尾。其中一名五六十岁的尼姑有些面熟,额角有一道疤,叶濯灵想了想,好像是普济寺里的慧空师太。
“母亲,那是不是您派来送玉观音的三位师太?”
“正是她们。想必是皇后让她们出来参拜佛骨。”李太妃答道。
送礼的车队比燕王府的车队早出发十八天,这几名师太已经入宫多日了,就住在皇后宫里为她诵经。
眾人静默地走到崇德门,岁荣在门下等候,见了李太妃,笑容满面地问候:“多年未见,太妃还是这么年轻,一点儿也不见老,不像咱家的头髮都白了。王妃殿下,您在宫中不要拘束,缺了什么就管宫女要,您若是瘦了一斤几两,等王爷凯旋,他可要拿咱家出气嘍!”
李太妃客套:“岁总管,您是能者多劳,有您在一日,陛下就放心一日。您快去接陛下吧,我和阿灵在这儿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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