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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赣北冬天,寒得像是要把大地冻裂。西北风卷著稜角锋利的雪粒子,疯狂地扑打在国营红旗罐头厂的红砖围墙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谁在绝望中呜咽。职工大会堂那座老旧的铁皮屋顶,早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寒风顺著屋顶的缝隙往里钻,裹挟著墙角煤炉散出的呛人煤烟味,密密麻麻地扑在台下几百名工人的脸上——他们大多穿著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磨得发亮,双手冻得通红,却依旧紧紧攥著怀里的搪瓷缸,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黏在台上那个身影上。
台上的陈建军,穿著一身蓝色的国营厂工作服。这套衣服他穿了三年,领口早已磨出了毛边,袖口处还缝著一块不太显眼的黑布补丁,那是上个月修机器时被齿轮划破后,妻子李慧连夜补好的。可他依旧穿得一丝不苟,纽扣扣得严丝合缝,仿佛这不是一件旧工作服,而是承载著他八年荣光的鎧甲。他的双手紧紧攥著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信封里的辞职信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处几乎要被揉烂——那不是一张普通的纸,那是他从24岁到32岁,整整八年的青春,是他对红旗罐头厂所有的牵掛与不舍,也是他破釜沉舟的决心。
台下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有人悄悄搓著冻僵的手,有人把搪瓷缸抱在怀里取暖,还有人眼神里满是不安,偷偷打量著身边的工友——谁都知道,这个32岁的副厂长,是红旗罐头厂最后的希望。三年前厂里濒临倒闭,是他带著技术员日夜攻关,修復了几台濒临报废的罐头生產线;两年前山楂滯销,是他跑遍了周边十几个县城,硬生生谈下了几个大订单;去年冬天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是他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先给老弱病残的工友垫付了工资……在这些工人心里,陈建军不是高高在上的副厂长,是能和他们一起扛麻袋、修机器的兄弟,是能在他们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亲人,是这座日渐萧条的工厂里,唯一的顶樑柱。
老厂长坐在陈建军旁边,手里的菸袋桿早已凉透,却依旧下意识地在桌沿上磕了三下,菸灰簌簌落在褪色的蓝布桌布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灰印。他今年已经58岁了,头髮早已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一般深刻,此刻喉头滚动了两下,声音像是被砂纸反覆打磨过,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各位工友,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要宣布一件事——咱们厂的副厂长,陈建军同志,要辞职了,他要离开咱们红旗罐头厂了。”
“轰——”
这句话像一颗惊雷,瞬间在寂静的大会堂里炸开了锅!原本压抑的空气瞬间沸腾起来,搪瓷缸碰撞在一起的脆响、女人压抑的啜泣声、男人愤怒又无助的低吼,还有老人沉重的嘆息声,混在一起,震得屋顶的雪粒都簌簌往下掉,落在工人的棉袄上,瞬间融化成一小滩冰凉的水。
“陈副厂长要辞职?这不可能!上个月他还带著我们加班加点,保住了上海的大订单,怎么说走就走?”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工人猛地站起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剩下的半缸热水洒出来,很快就被冰冷的地面吸走。
“不是不可能,是咱们厂日子太难了!连陈副厂长都留不住了,咱们这些人,以后可怎么活啊!”一个中年女人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我家娃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学费、书本费全靠厂里的工资,他走了,我们一家人可怎么办?”
“我就知道,守著老路子不行!陈副厂长提的改革方案,说了多少次了,就是没人肯鬆口,现在好了,把唯一能救厂的人逼得要走了!”
议论声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陈建军的心上,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熟悉的脸,突然看到角落里的赵小虎红著眼眶,猛地站了起来。这个19岁的学徒工,是他去年从乡下招进来的,因为家里穷,早早地就出来打工,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格外勤快。陈建军看他老实本分,便把他带在身边,教他修机器、调配方,算是他的半个徒弟。
此刻,赵小虎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双手紧紧攥著一把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陈副厂长,您別走……您別走好不好?去年我娘得了重病,住院要交五千块钱,我家里实在拿不出来,是您……是您把自己攒的钱拿出来,帮我垫了医药费,您要是走了,以后我们遇到难处了,还能找谁啊……”
话还没说完,赵小虎就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他的哭声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大会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有人用袖子抹著眼泪,有人把头埋在怀里,肩膀不停颤抖。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顺著鼻腔钻进肺里,让他打了一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缓缓抬起手,往下按了按——那只手,曾无数次拧开锈死的机器阀门,曾在暴雨夜里扛著沉重的麻袋,堵住厂房漏水的漏洞,曾在零下几度的寒冬里,泡在冷水里维修冻裂的水管,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深浅不一的伤疤,此刻却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缓缓举了起来。
喧闹的大会堂,渐渐安静下来。先是哭声停了,接著是议论声小了,最后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像是谁在低声诉说著无尽的悲凉。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建军身上,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期盼,有无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像一根根无形的线,把他牢牢地捆在这片土地上。
“各位工友,”陈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寒风颳过一般,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1984年,我从江西农大毕业,背著一个铺盖卷,揣著一张毕业证书,一路辗转来到这里。第一天进厂的时候,老厂长亲自带我去车间,教我怎么修罐头机,怎么看生產图纸。那时候的红旗罐头厂,多红火啊!车间里的机器24小时不停转,山楂罐头、橘子罐头、黄桃罐头,一箱箱地往外面运,远销东北、华北,咱们厂的『红旗牌』罐头,在全国都是响噹噹的牌子。那时候,我们穿著印有『红旗罐头厂』字样的工作服,手里拿著印著『红旗牌』的搪瓷缸,走到街上,都能引来別人羡慕的目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像是要把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刻进自己的心里。眼眶慢慢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这八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技术员,一步步做到副厂长,吃过厂里食堂的饭菜,住过厂里的集体宿舍,你们的孩子喊我『陈叔』,你们的父母叫我『建军』,你们家里有难处,会第一时间来找我;厂里有困难,我们一起扛。我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把你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可我没用。”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嘆息,却让整个喧闹的大会堂,瞬间陷入了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盯著陈建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陈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处被反覆翻看,显得有些破旧。他双手捧著这叠纸,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啪”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的改革方案。上面写著,要精简冗余的车间,要淘汰落后的生產线,要根据市场需求,开发低糖罐头、小包装便携罐头这些新產品,要跟个体商户合作,拓宽销路。为了写这个方案,我跑了十几个县城的市场,走访了几十家小卖部,熬夜查资料,改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浸著我的汗水,每一个方案,都藏著我想让厂里好起来的心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不甘和无力,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猛兽,终於发出了怒吼:“可结果呢?还有人私下议论,说『陈建军这是急功近利,说不定是想借著改革搞特殊,为自己谋方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现在,市场经济的浪潮已经衝过来了,全国各地都在搞改革开放,个体户、联营厂、外资企业遍地都是,人家的產品新颖,价格实惠,销路越来越好。”
台下的工人,全都低下了头,有人默默地抹著眼泪,有人肩膀不停颤抖,还有人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们不是不知道厂里的困境,不是不知道体制的僵化,只是他们不敢想,不敢面对——这座养活了他们三代人的国营厂,这座承载了他们所有希望的工厂,有一天会走到这般绝境,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连唯一能救厂的人,都要离开了。
“我辞职,不是逃兵。”陈建军拿起桌上的辞职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信纸被他攥得变了形。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著台下的每一个人,声音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去深圳。我托在深圳的同学打听了,那里是经济特区,有无数的企业,有先进的生產技术,有灵活的经营模式,有我们想都不敢想的机会。我要去那里,我要去学人家的技术,学人家的经营理念,学人家怎么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立足。我要带著真本事回来,要么,把咱们红旗罐头厂盘活,让大家重新有班上,有工资拿;要么,我就带著愿意跟我乾的人,闯出一条新的活路!”
“哗——”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刺破了大会堂里的阴霾,照亮了每个人心中的希望。赵小虎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擦乾脸上的眼泪,眼睛里闪著坚定的光芒,高高地举起手,声音洪亮地喊道:“陈副厂长,我跟你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就算是去深圳吃苦,我也跟著你!”
紧接著,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也纷纷站起来,眼里闪著光,异口同声地喊道:“我们也去!我们跟你一起去深圳闯一闯!”
“还有我!陈副厂长,我也跟你去!”
“算我一个!”
一时间,大会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响应声,原本压抑绝望的气氛,瞬间被一种热血沸腾的勇气取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建军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有悵惘,不再有无助,只剩下满满的信任和期盼。
老厂长突然“啪”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有些急促,差点撞到桌子,却依旧迈著坚定的步伐,走到陈建军面前。他接过陈建军手里的辞职信,看都没看,就隨手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他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铸就的厂徽——那是红旗罐头厂第一批生產的厂徽,边缘已经被岁月磨损得有些光滑,却依旧鋥亮,上面“红旗罐头厂”五个字,清晰可见。
老厂长的双手有些颤抖,他把这枚厂徽,郑重地放在陈建军的手里,声音哽咽著,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建军,这枚厂徽,我戴了三十年。从进厂的第一天起,它就戴在我的身上,陪著我走过了三十年的风风雨雨,见证了咱们厂的辉煌,也见证了咱们厂的低谷。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他紧紧地握住陈建军的手,目光里满是不舍和期盼,“你去闯,放开了胆去闯!要是闯成了,別忘了回来,別忘了咱们红旗罐头厂,別忘了这些跟著你的工友;要是闯败了,也別灰心,厂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著,我们永远等著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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