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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找口棺材。”子车英说。

胡伍长苦笑:“营里哪来的棺材?要不用蓆子卷了吧。”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声响:“镇公所送棺材来了!”

原来镇上有名望的老人们已经组织起来,一总半边街寿器店林掌柜出面,从自家店里抬来十几口薄棺,安置死者。(寿器,兰关方言,就是棺材的意思)

忙碌半晌,子车英才想起妻儿还在家中等待。他匆匆告別眾人,快步往家走。街上已经开始有了一些秩序,几个老人指挥著年轻人清理街道,妇女们照顾著伤员,叫化子和流浪孤儿们则被集中到相对完好的祠堂、会馆院子里。

子车英走回到李公庙这,只见庙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子车英挤进人群,看见几个妇人正围著一名单臂老汉哭作一团。那老汉是镇上的铁匠黑师傅,面黑似锅底,因为常年打铁臂力过人,乡人们喊他黑师傅。

“黑师傅,您这胳膊是怎么了?……”子车英惊讶於黑师傅的右臂不见了,简单包扎的布条还在渗血。

黑师傅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嘿,老七呀,不妨事。黑爷我丟条胳膊,保条命。”

旁边一个妇人哭诉道:“长毛要黑师傅给他们打兵器,黑师傅不肯,他们就、就……”

黑师傅接口道:“我就说,『寧可断臂,不为贼造刀兵』。那长毛头目倒有几分敬我,说我『是条汉子』,只断我一臂,没取我性命。”他说著,嘴角竟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

子车英四下望去,只见李公庙果然被砸得面目全非。门匾碎成几节,香炉翻倒在地,香灰撒了一地。最让人心惊的是庙中的李公真人神像,已经从神台上被推倒,碎成数块,只有一只手还完整地保持著拈诀的姿態,指向苍天。

“造孽啊!造孽啊!”老庙祝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哭喊,“李公真人六百多年来护佑兰关,如今神像被毁,怕是降灾於我们啊!”

几个老妇人跟著哭起来,纷纷跪在地上收拾神像碎片,用衣襟小心翼翼地捧起。

子车英心情沉重的回到家中,他轻叩门板:“木兰,是我。”

门立刻开了,段木兰迎上来,眼中含泪:“怎么去这样久?我和武儿担心死了!”

十二岁的子车武也跑过来抱住父亲:“爹,外面怎么样了?”

子车英简单的说了所见所闻,段木兰听得脸色发白,连连念佛“阿弥陀佛,南海观世音菩萨保佑!”

“云大哥被长毛伤了脚?马会长儿子马吉运被掳走了?”段木兰惊问,“吉运那孩子多好啊,五岁那年武儿和一帮小子在码头边玩耍落水,还是他跳下河救起武儿的,这份恩情咱不能忘。”

子车英沉重地点头:“街上被抓走二百多人,都是青壮年。涂把总被杀,脑袋掛在营辕门上,我刚给取下来的。”

段木兰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

“李公庙被砸了,神像也摔碎了。”子车英继续说,“几家铺子被抢了,长丰米行唐掌柜家再秋少爷被长毛掳走了,义学堂十六岁的双胞胎孰生兄弟俩也被掳走了......”

子车武忽然问:“爹,长毛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子车英答不上来。他摸摸儿子的头:“这个难说。去,帮娘烧点水,我出去一趟就回。”

“爹,我长大了要去当兵打长毛!”年少的子车武咬牙挥拳说道。

子车英眼中精光一闪,看著儿子说道:“武儿你还小,先不说这些,好好学本事才是真。”

“还出去?”段木兰抓住他的手臂,“才回来怎么又要出去?”

“我去马会长家看看,”子车英解释,“他就吉运一个儿子,几个女儿都嫁人了,如今儿子被掳,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了。”

段木兰鬆了手,点头道:“是该去的,顺便带些咱家醃的咸鱼和晒的鱼乾去吧,还有堂兄云大哥家,你也送点过去。”

“好。”

子车英拎著一篮醃咸鱼和鱼乾,先去堂兄子车云家送了一半,而后才走去位於镇西五总的马家大院。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进门一看,马会长瘫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呆滯,马夫人则由两个丫鬟搀扶著,泣不成声。

“马会长,夫人,”子车英轻声问候:“保重身体咯。”

马有財缓缓抬头,眼中无神:“是老七啊,谢谢啊,谢谢你来看我......你家中可好?”

“托您的福,甚好,都躲过去了。”子车英將篮子交给一旁的丫鬟,接著说道:“镇公所、把总营和街上正在清理,涂把总和兵士们的尸首都收殮了。”子车英又简短介绍了一遍他打听来的消息和刚才之所见所闻。

马有財长嘆一声:“涂把总是条汉子,不肯降贼,力战而死。可惜我儿......我儿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被他们强掳了去,唉,不知要吃多少苦头。”说著,又老泪纵横。

子车英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说:“吉运少爷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回得来吗?”马夫人突然抬头,眼睛红肿,“听说长毛是要去打长沙!那城里有大炮火枪,去了就是送死啊!”说罢又痛哭起来。

子车英沉默。长沙城防坚固,想来必有一场恶战。这些被掳去的征夫少年,就算是当什么『圣兵』,多半怕也是凶多吉少。

在马家坐了片刻,子车英告辞出来。

刚走两步,於街头碰到了住在七总撞塘岸的六堂兄子车仁,子车仁和两个亲兄弟子车义(老九)、子车勇(老十)共居於兰关街西头七总撞塘岸。

“六哥,家里都好吧?”

“还好,托祖宗庇佑,家中人丁和財物皆无甚损失。老七你家呢,咋样啊?我出来就是想看看各家都好不。”

“我家里皆安好,住在一总半边街那边的八弟十一弟十二弟家中情况尚不知,大哥家遭了抢,长毛抢去了布匹和粮食,大哥伤了脚……”子车英把自己目前知道的都告诉了六堂兄。

子车仁听了后便辞过子车英,说是去大哥家和半边街去看看。

夕阳西下,兰关镇笼罩在金色的余暉中,却掩不住经歷劫难后的淒凉。街上的人们还在忙碌,抬水冲洗血跡,修补破损的门窗,收拾散落的物品。

几个老人坐在李公庙前的石阶上,看著破碎的神像发呆。

“李公真人数百年护佑,就这么毁了......”一个老人喃喃道。

“神像碎了,人心不能碎。”子车英走过去说,“咱们得活下去。”

老人们抬头看他,缓缓点头。

回到家中,段木兰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米饭,醃菜汤,辣椒炒火焙鱼嫩子。

子车武到底是少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在地洞里一天一夜未正经吃饭,显然饿坏了,他狼吞虎咽。子车英却没什么胃口,慢慢喝著醃菜汤。

“爹,长毛为什么那么坏?”

子车英沉吟片刻,道:“乱世之中,好人坏人不那么容易区分。听说长毛也分许多派別,有农民,有落魄书生,有流民会党,还有矿工。有的凶残,有的讲道理。只是咱们遇上的这批,只怕是凶残的那类,否则也当不了先锋。”

“他们为什么要砸李公庙?为什么要抓吉运哥?”子车武追问。

“打仗就需要人手,所以他们抓壮丁。长毛砸庙宇、毁祠堂和学孰,是为了破除人们的传统信仰,好立他们的新神--上帝。我观他们的行事做派,可横行一时,成事绝无可能。將来,终有一日长毛们会要遭到清算的。”子车英解释道,“武儿,记住今日所见。將来无论世道如何,都要保持仁慈之心,不可滥杀无辜,不可欺压弱小。”

子车武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暗暗记下了父亲的话。

晚饭后,子车英站在院中,望著初升的月亮。段木兰走过来,依偎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想这世道。”子车英嘆气道,“官兵来了征粮,长毛来了打粮抓人,苦的都是咱老百姓。”

“咱们能平安度过今次,已是万幸。”段木兰说,“比起街上死了的那些人,被抓走的那些人,哎!”

子车英搂住妻子的肩膀:“明天我过河去两个堂兄家和兰老表家看看,他们那边也遭了长毛,不知情况如何。”

“该当的,当家的你去看看他们需不需要帮忙什么的。”段木兰点头,“哦还有,听说二总义门唐掌柜开了粮仓,分粮给遭灾的人家。我想著,咱们家除了砸破一条船,也没受什么损失,就不去领了,留给更需要的人。”

子车英欣慰地看著妻子:“堂客你说得对。”

“哦还有,兰儿婆家油铺垄乡那边倒是没有听说有长毛去过,想来她们那边隔湘水河有点远,不在长毛的进军路上,兰儿家应该不会有事吧。”

“但愿观音菩萨保佑没事就好。”

“明天要不託个人打听一下,要不等忙完这两天我去那边大河油铺垄去看看。”

夫妻俩口中所说的兰儿是他们的女儿子车兰,去年嫁去湘水河西油铺乡麦家湾村郭姓人家了。

夜幕完全降临,兰关镇渐渐安静下来。经歷了一天一夜的恐惧和一天的忙碌,人们早早闭门歇息。但这一夜,许多人无眠,听著风声,担心长毛去而復返。

子车英躺在床上,听著妻儿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他想起被掳走的二百多街坊乡邻,想起涂把总寧死不暝目的眼神,想起黑师傅断臂后的苦笑,想起马会长夫妇的眼泪......

乱世中人命如草芥,但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在这草芥般的命运中,仍然保持著仁慈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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