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二章: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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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乘著香料古公会的鎏金马车来的,而是亲自驾著一辆运货的板车。车轮碾过风息园门前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引来守卫们诧异的注视。
莱雅从驾驶座跳下来时,动作依旧利落,但眼瞼下有抹不去的青黑阴影。她穿著深棕色的皮猎装,栗色长髮扎成高马尾,但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显得有些凌乱。
“陛下,”她在书房找到韦赛里斯,行了个匆忙的礼,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亢奋与疲惫,“您要的东西,大部分齐了。”
她递上一份清单。
韦赛里斯接过,快速扫过:
圣檀木灰烬——三十磅。
银粉——五十磅。
发光真菌粉末——二十磅。
野火——六罐。
“野火只有这么多。”莱雅解释,声音有些发乾,“这东西在魁尔斯是违禁品,炼金术士公会被男巫盯得很紧。
我动用了父亲所有的黑市渠道,又搭上三箱夷地香料,才从『影市』弄到这些。而且……”
她顿了顿,栗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安:
“购买发光真菌时,出了点问题。卖家是个从烟海回来的探险者,手里只有五磅存货。我出双倍价钱,让他去联繫其他货源。他昨天傍晚出发,说今早一定回来。但现在……人不见了。”
韦赛里斯眼神一凝。
“男巫?”
“很可能。”莱雅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发光真菌只產自烟海边缘的『萤光洞窟』,那是男巫公会垄断的资源。黑市流通的每一盎司,理论上都在他们监控之下。那个探险者要么被抓住了,要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也就是说,男巫现在知道我在大量製备『光尘』。”韦赛里斯放下清单。
“我……”莱雅低下头,“我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迟早的事。”韦赛里斯摇头,“他们邀请我进入不朽之殿,本就不指望我毫无准备。知道我在准备对抗手段,反而可能让他们……轻敌。”
他看向莱雅:“你做得很好。这些材料足够製备大量光尘,也能让战士们提前熟悉使用方式。”
莱雅鬆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並未完全散去。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那我先去仓库清点货物。”
“等等。”韦赛里斯叫住她,“你父亲那边情况如何?”
莱雅的表情黯淡了一瞬。
“父亲……很焦虑。”她低声说,“香料古公会昨天又有两人病倒,症状和之前碧璽兄弟会的人一模一样——高烧,幻觉,皮肤出现紫色瘀斑。红神庙的祭司来看过,说是『被阴影之眼注视』。”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韦赛里斯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汗水和柑橘香水的味道。
“陛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颤抖,“他们是在示威。通过诅咒各商会的重要人员,展示他们即使失去千座之殿的席位,依然有能力让整个魁尔斯瘫痪。这是在逼所有势力……重新考虑立场。”
韦赛里斯静静地看著她。
这个女孩看透了男巫的策略。用恐惧重新確立权威,用孤立逼迫目標就范。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孤立的目標。
“回去告诉你父亲,”他背对著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会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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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的方式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韦赛里斯让里奥带著製备好的第一批光尘,分別送往碧璽兄弟会和香料古公会。
“撒在病人周围,尤其是头部。”他亲自示范——將淡金色的粉末从特製的细孔皮袋中均匀抖落,在空中形成一片薄雾,缓缓沉降,“光尘无法解除诅咒,但能干扰负能量的侵蚀,延缓症状恶化。另外,所有重要人员的居所周围也要撒上,形成防护圈。”
赞佐·托·杰雷恩亲自来到风息园道谢。
这位“深绿之眼”今天穿著深蓝色丝袍,左手上那枚巨大的碧璽戒指在阳光下闪烁著深邃的绿光。他的表情比往常更加凝重,眼中是真实的感激。
“陛下慷慨。”他深深鞠躬,“那三个管事已经稳定下来,虽然仍未甦醒,但至少不再说胡话,瘀斑也不再扩散。碧璽兄弟会不会忘记这份情谊。”
而萨霍·普莱雅斯派人送来了一箱夷地火酒——那是用长城外的野莓蒸馏的烈酒,装在黑色的陶罐里,封口处烙著北境蛮族的熊头徽记。附信中的措辞谦恭得近乎卑微,甚至暗示“愿进一步深化合作,共御外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拖延。
光尘只能延缓,不能治癒。男巫的诅咒依然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破解的唯一方法,就是彻底解决施咒者。
第三天清晨,坏消息还是来了。
莱雅·普莱雅斯病倒了。
韦赛里斯赶到香料古公会宅邸时,萨霍·普莱雅斯正站在女儿臥室外。
这位一向圆滑从容的香料总督,此刻像一夜间老了十岁。深紫色的丝袍皱巴巴地掛在身上,圆胖的脸上布满憔悴的沟壑,眼袋浮肿,眼中布满血丝。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见到韦赛里斯,他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很低。
“陛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求您……”
没有多余的话。一个父亲的绝望,已经沉重到无法用言语承载。
“让我看看。”
韦赛里斯推开臥室的门。
房间里瀰漫著浓重的草药味——薄荷、甘菊、龙胆草,还有薰香燃烧后的烟靄。但所有这些气味,都压不住那股阴冷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寒意。那寒意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属於“死寂”与“停滯”的气息。
莱雅躺在床上。
她穿著素白的丝织睡裙,栗色长髮散在枕上,被汗水浸湿成一綹綹深褐色。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像熟透的果子,但嘴唇却呈现诡异的青紫色。她双眼紧闭,睫毛剧烈颤动,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右手臂的衣袖被卷到肘部,露出的皮肤上,三道暗紫色的瘀斑如同扭曲的眼睛,正缓缓向周围扩散——边缘处已经出现细小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最可怕的是她的囈语。
“……不要看……眼睛……好多眼睛在旋转……锁链……好冷的锁链缠著我的脚……”声音破碎而惊恐,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明媚大胆的女孩。偶尔她会突然尖叫,声音短促悽厉,然后陷入更深的颤抖。
韦赛里斯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她的额头。皮肤滚烫,但触感深处却有一种诡异的冰冷——那是灵魂正在被侵蚀的徵兆。
【感知视野】展开。
在意识层面的扫描中,莱雅的生命光点——原本应该是温暖跃动的琥珀色——此刻正被一股粘稠的、深紫色的负能量缠绕、侵蚀。
那能量如同有生命的触鬚,从三道瘀斑处深深扎入她的灵魂,像水蛭般贪婪吮吸。每吸一口,莱雅的光点就黯淡一分,而那些紫色触鬚就膨胀一分。
韦赛里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里面是混合好的光尘。
他小心翼翼地將淡金色粉末撒在莱雅额头、胸口和手臂的瘀斑上。粉末触及皮肤的瞬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像冷水滴上烧红的铁板。瘀斑扩散的速度明显减缓,黑色纹路停止了蔓延。莱雅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囈语声渐弱。
但仅此而已。
诅咒没有被驱散,只是被暂时抑制。韦赛里斯能“看”到,那些紫色触鬚依然牢牢扎根在莱雅的灵魂深处,只是表面被一层淡金色的光尘覆盖,活性被压制了。估算一下,大概能维持七天——七天后,如果诅咒仍未解除,侵蚀將继续,而且会更加猛烈。
“陛下……”萨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充满了绝望的期待,“能……治好吗?”
韦赛里斯沉默了片刻。
“暂时压制住了。”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但需要根源上解决。”
萨霍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那是商人在赌上全部身家时的眼神,但更深,更重,因为赌注是女儿的生命。
“香料古公会,”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从今日起,將全力支持陛下。船只、人员、资金、情报……一切。只要陛下能……救我的女儿。”
这不是交易,是乞求。
韦赛里斯看著这位父亲眼中深沉的痛苦,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权力游戏之下,终究还是存在著无法算计的情感。莱雅不只是香料古公会的千金,不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更是一个被父亲深爱著的女儿。
“我会尽力。”他说。
离开臥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莱雅。
女孩在光尘的作用下暂时陷入沉睡,眉头依旧紧蹙,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梦中仍与某种无形的黑暗抗爭。窗外的晨光照在她脸上,將那些细小的汗珠映得晶莹,像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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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风息园时,已是正午。
丹妮莉丝在庭院里等他,怀里抱著米拉西斯。乳白色的幼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扭动著身体,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嚕声,亮黄色的眼睛一直盯著韦赛里斯。
“哥哥,”丹妮莉丝迎上来,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莱雅小姐她……”
“被诅咒了。”韦赛里斯简短地说,“光尘能延缓七天。”
“那七天后呢?”
韦赛里斯没有回答。
他望向庭院深处。那里,贝勒里恩正趴在喷泉边打盹,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瓦格哈尔盘踞在廊柱的阴影中,墨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在审视著这一切——审视著这个人类世界永无止境的阴谋与挣扎。
时间不多了。
“准备一下,”他对丹妮莉丝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日落之前,我要去赴约。”
“哥哥!”丹妮莉丝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你不能一个人去!那是陷阱——他们一定会——”
“我知道是陷阱。”韦赛里斯打断她,转身看著妹妹的眼睛,“但有时候,明知是陷阱也得往里跳。因为绕过去的代价……更大。”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银髮。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而且,我不是毫无准备。”他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近乎温柔的坚定,“我知道他们不知道我知道的东西。我有火焰符文,有瓦雷利亚钢,有龙——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们的弱点。”
丹妮莉丝咬紧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迫自己没有哭出来。她想起红色荒原的火葬,想起哥哥从火焰中走出的身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们会活下去,丹妮。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韦赛里斯点头,“在我回来之前,保护好自己和龙。风息园的防御就交给你和乔拉了。”
他没有说“万一”,没有说“如果”。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此行不过是去赴一场普通的晚宴。
但丹妮莉丝知道不是。
她看著哥哥转身走向藏书室,深色常服的衣摆在午后的热风中微微拂动,银色的长髮在阳光下像一束冰冷的火焰。那个背影挺拔,孤独,却又带著一种近乎傲慢的决绝——那是坦格利安血脉深处的东西,是烈火与寒冰交织而成的宿命。
她抱紧了怀里的米拉西斯。幼龙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安慰般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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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韦赛里斯都在调整状態。呼吸,冥想,让精神力恢復到最佳。
窗外,阳光逐渐西斜,天空从炽白转为熔金,云层被染上血与火交织的顏色。魁尔斯三重巨墙的阴影越拉越长,像巨兽匍匐在地,张开了等待吞噬的嘴。
当最后一线阳光沉入城墙之后,韦赛里斯站起身。他推开藏书室的门,走向庭院。
所有人都等在那里。
乔拉、卡波、威尔斯、里奥、梅拉蕊、萨索斯……还有丹妮莉丝,她抱著米拉西斯,贝勒里恩和瓦格哈尔跟在她脚边。幼龙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再嬉闹,只是安静地站著,亮黄色的眼睛盯著韦赛里斯。
没有人说话。
只有晚风穿过庭院,吹动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韦赛里斯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丹妮莉丝身上。他微微頷首,然后转身,走向风息园的大门。
脚步很稳。
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节制的迴响,在渐浓的暮色中,像某种古老的、为赴死者敲响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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