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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已近尾声。

长桌上散落著镶金边的瓷盘,里面剩著凝固的油脂和香料碎屑。

空气里飘荡著龙涎香、沉水木和至少十七种名贵香料燃烧后的余韵,浓郁得几乎能看见色彩。

萨霍·普莱雅斯坐在主位,圆胖的脸上泛著酒后的红光,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小眼睛依旧清醒锐利。

“那么,陛下。”萨霍用丝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关於我们之前谈到的合作……”

韦赛里斯放下酒杯。水晶杯底触碰乌木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香料古公会为我提供船只和贸易通道,”他复述著傍晚时达成的条款,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而我,在重返维斯特洛后,將给予贵公会在七大王国为期十年的香料专营权——税率减半,港口优先停泊,王室採购优先。”

这只是表麵条款。

真正的交易在三个时辰前就已经谈妥——在宅邸三楼那间没有窗户、墙壁衬著铅板的密室里。萨霍亲自点燃了四盏油灯,灯光在铅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陛下应该知道,”那时萨霍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男巫公会最近……很不安分。”

韦赛里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札罗克·暗影死了,他们在千座之殿的席位被冻结,这让他们损失了至少三成的政治影响力。”萨霍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只焦虑的仓鼠,“但『不安分』的不是这种损失,而是……他们开始寻找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

“一种更直接的控制方式。”萨霍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在桌上。

纸上画著复杂的图案——三重同心圆,圆心处是一个眼睛的符號,周围缠绕著扭曲的、仿佛在蠕动的符文。

“这是三天前,我们在男巫公会一个外围成员身上搜到的。”萨霍的声音更低了,“他试图贿赂港务官,让一艘掛著普莱雅斯家徽的货船『意外』搁浅在碎礁滩。我们的人抓住他时,他怀里就藏著这个。”

韦赛里斯的手指抚过羊皮纸上那些符文。触感粗糙,墨跡里掺了铁粉和某种粘稠的、带著腥气的液体——可能是血。

“他们在標记目標。”他说。

“標记,然后製造『意外』。”萨霍重重点头,“货船沉没,仓库失火,商会首领暴病……这些年来,至少十七起『意外』背后都有这种符文的影子。以前他们还遮掩,现在……”

现在他们急了。韦赛里斯在心里补完这句话。

失去政治筹码的男巫,开始动用更原始、更暴力的手段。

“你需要我做什么?”韦赛里斯问。

“两件事。”萨霍伸出两根手指,灯光在他指尖投下颤抖的阴影,“第一,保护我的家族,尤其是莱雅。那孩子参与了討伐鯊鱼王的行动,男巫一定会把她列为目標。”

“第二?”

萨霍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说出下句话的勇气:“如果可以的话,我要您……在合適的时机,彻底摧毁不朽之殿。最近男巫的力量在增强,魁尔斯不希望再次被『不朽之殿』的阴影所笼罩”

房间里静了片刻。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韦赛里斯缓缓问。

“我知道。”萨霍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真实的疲惫,那种褪去商人面具后、属於一个担忧女儿和家族命运的父亲的疲惫,“男巫公会存在了上千年,现在王族曾经只是不朽之殿的傀儡,他们经歷过兴盛衰亡,但『不朽之殿』从未被真正动摇过。可陛下……”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灯光下闪著某种孤注一掷的光:“您是不同的。您带著龙归来,您在红色荒原浴火重生,您杀死了鯊鱼王和札罗克——您打破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所以我赌您能打破最大的那个。”

韦赛里斯沉默地看著他。

这个精明的香料商人不是在奉承。他是真的在赌博——用家族的未来,赌一个外来者能撼动魁尔斯千年不变的权力结构。

“莱雅知道吗?”韦赛里斯问。

萨霍苦笑:“那孩子……她以为自己很聪明,能看透一切。但她没看透的是,她父亲之所以放纵她胡闹,是因为早就为她铺好了另一条路——一条不需要依靠婚姻,也能让她掌控自己命运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將来她必须依附某个势力才能生存,那我希望那个势力是她自己选择的,是她真正喜欢的。而不是某个能给我带来短期利益、却会把她当作装饰品的老头子。”

交易在那一刻达成。

没有书面契约,没有誓言见证,只有两个男人在密室灯光下的对视。一种基於共同利益和某种扭曲父爱的同盟。

所以此刻宴会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条款,不过是演给其他宾客看的戏码。真正的交易早已在阴影中完成。

“陛下觉得这酒如何?”萨霍的声音把韦赛里斯拉回现实。

他举起酒杯,对著灯光端详。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缓缓旋转,映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年份很好。”韦赛里斯说,“但对我来说,太甜了。”

萨霍大笑:“陛下喜欢烈酒?巧了,我地窖里还有几桶从北境走私过来的火酒,据说是用长城外的野莓蒸馏的,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烧到胃里。”

“那下次可以尝尝。”

宴会在这种虚偽而融洽的气氛中结束。韦赛里斯起身告辞时,萨霍亲自送到宅邸大门。临別前,这位香料总督忽然压低声音:

“莱雅那孩子……今晚可能会去风息园拜访您。”他的语气很平常,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无奈,还有一丝释然。

“我会好好接待她。”韦赛里斯点头。

马车驶离香料古公会宅邸,碾过魁尔斯夜晚依旧繁忙的街道。透过车窗,韦赛里斯看见路边摊贩还在叫卖,妓院门口的灯笼亮著曖昧的光,巡逻的守卫提著油灯走过,盔甲在光影中泛著冷硬的色泽。

这座城市从不真正休息。就像他一样。

---

风息园的內庭在夜色中静謐如深海。

韦赛里斯推开藏书室的门时,丹妮莉丝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膝上摊著一本厚重的典籍。米拉西斯蜷在她脚边,乳白色的鳞片在烛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听到开门声,幼龙抬起头,亮黄色的眼睛眨了眨,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哥哥。”丹妮合上书,“宴会怎么样?”

“该谈成的都谈成了。”韦赛里斯走到她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连续几日的谋划和应酬让太阳穴隱隱作痛,那种疲倦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被无数算计和谎言反覆摩擦后產生的钝痛。

丹妮看著他,紫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清澈。她伸手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过一杯早已备好的草药茶,推到他面前。

“你该休息了。”她说,“从嚎哭群岛回来之后,你就没好好睡过。”

韦赛里斯接过茶杯。温热的液体带著薄荷和甘菊的清香,稍稍缓解了额角的胀痛。他喝了一口,感受著暖流顺著喉咙滑下,然后在胃里缓缓扩散。

“有些事情不能等。”他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男巫在试探,商人在观望,我们在魁尔斯的立足点还不够稳固。而且……”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艾拉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韦赛里斯起身推开窗户。一只灰背海鸥落在窗台上,脚爪上繫著一小截防水的油纸筒。海鸥歪著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巢穴里。

他解下纸筒,展开。

艾拉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炭笔的痕跡在油纸上显得粗糲而有力:

“宝库入口已探明。大王乌贼。已捕到六只,还需四天。岛上一切安好,海盗整编顺利,托蒙德进步很快,已控制加尔的鯊鱼。另:东侧海域发现可疑船只,掛著紫色帆,未靠近即转向离开。疑是男巫侦察。”

韦赛里斯將纸条凑到烛焰上。纸张边缘捲曲、焦黑,然后腾起一小簇火苗,很快化为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艾拉做得很好。”丹妮说。

“她有天分。”韦赛里斯点头,重新坐回矮榻,“而且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保护弟弟,重建家园。这样的人最可靠。”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丹妮,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来达成目標,你会怎么想?”

丹妮莉丝怔了怔。

她看著哥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张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在专注时显得异常冷峻。他不再是潘托斯那个只会做梦的乞丐王,不再是红色荒原上那个濒死的流亡者。

他正在变成一个真正的领袖——一个会算计,会谋划,会为了目標做出必要妥协的王者。

“哥哥,”她轻声说,“你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吗?”

“疯王伊里斯?”韦赛里斯问。

丹妮点头,又摇头:“我听说他……一开始也不是那样的。他曾经是个英明的国王,后来才……”

“我不会。”韦赛里斯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却带著千钧的重量,“我知道疯狂是什么感觉——那种灼烧理智的火焰,那种想要摧毁一切的衝动。我经歷过,所以我更清楚要如何控制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庭院里被夜色吞没的喷泉和雕塑。

“权力是毒药,丹妮。”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异常挺拔,却也异常孤独,“但它也是解药。关键在於你用它来做什么——是满足私慾,还是守护珍视之物。”

他转身,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仿佛在微微发光:“我珍视的东西不多。你,龙,还有那些愿意追隨我的人。为此,我可以变得冷酷,可以算计,可以做任何必要的事。但我会记住为什么这么做。”

丹妮莉丝感到胸口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安心,有担忧,有一种模糊的认知正在变得清晰——哥哥正在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而她和龙,將是他在这条路上唯一的锚点,也是他可能坠落的最后底线。

“我会帮你,哥哥。”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般沉重,“无论你要做什么。”

韦赛里斯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银金色长髮。这个动作很轻,带著一种罕见的温柔。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敢走得更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守卫那种沉稳规律的步伐,而是更轻快、更急促的——属於女性的脚步。

丹妮莉丝几乎瞬间就听出来了。是莱雅·普莱雅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膝上衣袍的布料。米拉西斯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嚕声,亮黄色的眼睛盯著门口的方向。

韦赛里斯收回手,转身面向房门。

“进来。”

莱雅推门而入。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但又刻意营造出一种“隨意”的感觉。

浅金色的薄纱长裙层层叠叠,行走时裙摆如流云般拂动,在烛光下几乎透明。上衣的领口开得很低,用细小的珍珠串成的网纱勉强遮掩著胸前饱满的曲线。

捲髮鬆散地披在肩头,发间点缀著细碎的宝石,隨著她的动作闪烁著微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栗色的大眼睛里燃烧著某种炽热而决绝的光芒,像飞蛾扑向火焰时的最后一舞。

“陛下,”她在韦赛里斯面前停下,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抱歉这么晚打扰。但有些关於王家商会建设草案的事情,我觉得最好当面请教。”

她的语气很得体,完全符合一个商会千金向重要合作伙伴请教业务的说辞。

但她的眼睛在说別的话。

韦赛里斯静静地看著她,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点头:“可以。丹妮,你先回去休息吧。”

丹妮莉丝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在抗拒。米拉西斯也跟著站起来,幼龙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像是在安慰。

她低头看了一眼幼龙,又抬头看向哥哥——韦赛里斯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莱雅身上,那种专注的、评估般的眼神,是丹妮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

她抱起米拉西斯,走向门口。

经过莱雅身边时,两个女人的目光短暂交匯。莱雅微微頷首,礼节周全,但那双栗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近乎挑衅的光芒——那是一个占有者对潜在竞爭者的本能宣示。

丹妮莉丝没有说话。她抱著幼龙走出藏书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迴荡,像某个篇章的终结。

---

藏书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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