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章:四世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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鯊鱼王的意识投影开始崩塌。
不是溃散,而是向內坍缩——仿佛他体內有四个黑洞同时张开,贪婪地吞噬著构成他存在的一切。暗灰色的瓦雷利亚钢甲冑片片剥落,露出下方不断扭曲、变形的躯体。
那躯干时而膨胀得壮硕如山,布满蛮族战士的靛蓝色刺青与纵横交错的伤疤;时而变得精悍矫健,皮肤是常年在海上漂泊的古铜色;时而又纤细柔和,呈现出女性的曲线特徵,胸前甚至隱约浮现哺乳期的肿胀痕跡;偶尔还会急剧缩水,变回一个八岁孩童的单薄轮廓……
一个多世纪,四段被强行缝合的人生,三个被他吞噬、压制却从未彻底消化的灵魂残响,此刻在这意识层面的终极压力下,如同被困百年的厉鬼,终於挣破了束缚它们的牢笼。
“贾曼……哈瑞斯……莱娜……托里克……”多重声音同时低语、嘶吼、哭泣、冷笑,交织成一片令人灵魂颤慄的混乱交响,“我们都活在你之內……我们都想活下去……但这次……这次不一样……”
鯊鱼王——或者说,此刻更接近一个由四个残缺灵魂强行糅合而成的畸形聚合体——发出一声非人的、充满百年孤寂与疯狂的咆哮。
那声音中饱含著被时间磨损的痛苦、不断背叛与夺取带来的空洞、无数次面对至亲面孔却只能举起屠刀的麻木,以及那深入骨髓、超越一切的“活下去”的执念。
他不再维持人形。
躯干从正中裂开,如同被无形巨手撕扯的布偶。四条手臂——一条粗壮布满老茧,一条修长带著海盐渍痕,一条纤细腕部有生育留下的妊娠纹,一条孩童般稚嫩——从裂口中同时伸出!
紧接著是头颅。
四个头颅从裂开的躯干上生长出来,如同畸形嫁接的果实。它们背对彼此,却又被无形的血肉纽带强行捆绑在一起——
面向韦赛里斯的那张脸,是蛮族战士贾曼的坚毅与沧桑,左颊有一道冰原狼留下的爪痕;
右侧那张脸,是部落首领哈瑞斯的沉稳与背负,眉心因常年蹙眉形成深深的竖纹;
左侧那张脸,是母亲莱娜的温柔与哀伤,眼角细密的鱼尾纹记录著二十五载女性人生的风霜;
而最后那张背对韦赛里斯、面朝鱼梁木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孩童的后脑勺和单薄颤抖的肩膀——那是托里克,八岁时的托里克,在被吞噬前最后的轮廓。
“看到了吗……”四个声音同时开口,音调各异却诡异同步,“这就是永恆……这就是不朽……我们合而为一……我们永不分离……”
四双手臂同时举起武器——贾曼的战斧、哈瑞斯的弯刀、莱娜的短剑、托里克孩童玩耍的木刀。
武器上缠绕的不再是单纯的黯蚀黑焰,而是四股顏色各异的能量流:贾曼的靛蓝如冻海寒冰,哈瑞斯的暗红如凝固鲜血,莱娜的灰白如晨雾,托里克的浅金如褪色阳光。
它们互相撕扯、互相侵蚀,却又被强行拧成一股更加混乱、更加狂暴的毁灭洪流。
“加入我们……”四个头颅同时转向——这个动作让连接它们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成为第五个……我们一起……获得真正的永恆……”
四股能量洪流匯成一道直径超过三尺的扭曲光柱,朝著韦赛里斯轰然射来!
所过之处,托蒙德意识空间中那些本就崩坏的景象——污浊的沙滩、沸腾的海水、撕裂的天空——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跡般,大片大片地消失,露出后面更加虚无、更加令人不安的纯白底色。
那不再是攻击,而是同化,是吞噬,是一个持续了百年的孤独存在,在绝望中伸出的、扭曲的邀请之手。
韦赛里斯持续射击。突击步枪的子弹穿透那些扭曲的能量流,打散一团团四色混杂的雾气,但立刻有更多的能量从四个头颅中喷涌补充。
这不是实体的消灭,而是意志总量与污染强度的对抗——鯊鱼王正在焚烧他一百二十七年积累下的所有记忆、情感、存在感,进行一场歇斯底里、不计后果的最终反扑!
弹匣,再次打空。
四头聚合体虽然被削弱,体积缩小,但核心那股疯狂的执念却仿佛被淬炼得更加凝实、尖锐。它嘶吼著,已经衝到了韦赛里斯面前不足十尺的距离,四股能量流如巨蟒般缠绕、合拢,即將把他吞入那片混乱的灵魂漩涡!
“加入……我们……”声音变得柔和,甚至带著一丝诡异的诱惑,“你会看到……时间本身的风景……你会明白……何为真正的……”
就在能量流即將触碰到韦赛里斯意识投影的瞬间——
韦赛里斯……闭上了眼睛。
並非放弃。
而是在这最后的瞬息,他拋开了所有武器的想像,將全部的意识,凝聚於一个概念,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文明对“信息”本质的冰冷认知。
他“看到”的不再是枪械或刀剑,而是:漆黑的数据中心,无数绿色代码如瀑布般在屏幕上流淌;精密的光刻机在硅晶圆上雕刻纳米级的电路;病毒与免疫系统在微观世界的永恆战爭;还有……那些能够自我复製、篡改宿主代码、最终导致系统崩溃的恶意程序。
他重新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深处,倒映著近在咫尺的、疯狂扭曲的四头聚合体,平静地,如同陈述一个宇宙真理般开口:
“你掠夺了这么多记忆,缝合了这么多灵魂,可曾想过——再精密的系统,也怕一段病毒代码?”
四头聚合体的动作,诡异地僵滯了一瞬。四双眼睛——贾曼的锐利、哈瑞斯的深沉、莱娜的哀伤、托里克的茫然——同时流露出困惑。
“病毒?”哈瑞斯的那张脸皱起眉头。
“代码?”莱娜的那张脸微微侧头。
韦赛里斯不再解释。他向前迈出一步——不是后退,而是主动踏入那四股能量流的包围圈!
左手依然举著那面已经布满裂纹的防爆盾投影,右手却鬆开了突击步枪。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仿佛在托举著什么无形之物。
在他掌心上方三寸的虚空中,一点银光骤然亮起。
那不是火焰,不是雷电,不是任何这个世界已知的能量形式。那是一段意在唤醒人性良知的“信息”,一段被强行具现化的、关於“自我复製、无限增殖、直至系统过载崩溃”的纯粹概念。
银光开始旋转,拉伸,变形,化作一条由无数微缩符文构成的、首尾相衔的衔尾蛇。那些符文不属於任何已知语言,它们简洁、优美、冰冷,充满了异世的几何美感。
“此乃『良知』。”韦赛里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最锋锐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对方灵魂最脆弱、最不自知的层面,“它会寻找系统中最薄弱的节点,就像一段自我复製的记忆,唤醒你们每个灵魂中『最初为人』时的愧疚与爱,让良知在你们的心中绽放——。”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推。
那条银色的衔尾蛇化作一道流光,无视了四股能量流的阻拦,径直射入四头聚合体正中——那个四颗头颅、四条手臂交匯的、最为混乱的“连接点”!
剎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呃啊啊啊啊——!!!”
四个头颅同时发出悽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叫!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存在被强行侵入、被解析、被篡改的恐怖!
银光在它们体內炸开,化作亿万条更加细微的银色丝线,沿著灵魂连接的脉络疯狂蔓延、复製、增殖!
贾曼的靛蓝能量开始不受控制地转化成哈瑞斯的暗红;哈瑞斯的暗红又渗入莱娜的灰白;莱娜的灰白染上了托里克的浅金;而托里克的浅金……开始闪烁,变得不稳定,仿佛隨时要彻底熄灭。
“不……停下……这是什么……”哈瑞斯的那张脸扭曲著,试图控制自己那条手臂,却发现手臂正在“记住”莱娜使用短剑的习惯。
“我的记忆……”莱娜的那张脸流下泪水——那是真实的、灵魂层面的泪水,每一滴都映照著她破碎的人生片段:第一次抱紧新生婴儿的温暖,看著那个婴儿长大时的欣慰,以及最后在鱼梁木前,看著自己將手按在那孩子额头时的决绝……
而托里克的那张脸,终於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八岁男孩的脸,苍白,稚嫩,眼中满是临死前的恐惧与不解。他看著韦赛里斯,嘴唇颤抖:“为……为什么……母亲说……这是荣耀……”
最惊人的变化发生在贾曼那张脸上。
这位活了四世、意志本该最坚不可摧的原始灵魂,此刻眼中那片冻海般的寒冷正在迅速融化、崩解。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破碎的画面洪流般衝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第一世:贾曼·雪熊,灵兽部最年轻的头狼。
他看见冰原上的篝火,看见族人们围著鱼梁木雕刻的脸庞跳舞。老先知用骨刀划开他的掌心,让鲜血滴在树根上:“贾曼,你与狼共魂,是旧神赐福。但要记住——灵魂是礼物,不是工具。”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同时控制两头冰原狼追猎麋鹿时的狂喜,看见妻子梅莉亚——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女人——在帐篷里为他缝合狼爪留下的伤口。
他看见绝境长城在远处如一道白色伤疤横贯天地,看见巡逻的守夜人小黑点在移动。某个风雪夜,他控制的侦查狼在鬼影森林边缘,瞥见了一些“东西”——苍白的皮肤,冰蓝色的眼睛,行走时带著冻裂土地的咔咔声……
异鬼。不是传说。它们真的存在,而且数量在增加。
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头,直到三十五岁那年,他在霜雪之牙的洞穴深处,看到了那些先民留下的壁画:鱼梁木网络,绿先知的记忆传承记载。
他误解了。他以为那是“灵魂永生”的秘法。
四十二岁,寒热病击倒了他。在濒死的譫妄中,他看著六岁的儿子哈瑞斯——那孩子刚刚展现出控制猎鹰的天赋——心中那个黑暗的念头如毒藤疯长。
“这是为了部落……为了有人继续对抗异鬼的威胁……旧神会原谅我的……”
鱼梁木前,他將颤抖的手按在熟睡儿子的额头。
吞噬的过程比想像中痛苦万倍。他感觉自己像一把钝刀,正在活生生剖开一颗鲜嫩多汁的果实。哈瑞斯的意识在尖叫,在求饶,在喊“父亲不要”,那些声音如同烧红的铁钎,一遍遍烙在他的灵魂上。
三天后,他“醒来”,看著水中倒影里那张稚嫩的脸,第一反应是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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