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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第三条路。”
林红说这句话时，赵福贵正趴在山洞口喘得像条死狗。他骑了七小时自行车，爬了两小时山路，最后这段是手脚並用爬上去的——肩膀的伤口已经化脓，高烧让他看什么都是重影。
但当林红开口，他一个激灵清醒了。
声音不对。
不是人类的嗓音，也不像之前那种冰冷的数据音。而是一种……混合的质感。像山泉敲击石英，像金属在深谷迴响，还夹杂著极细微的、仿佛来自遥远星辰的电磁杂音。
赵福贵抬头。
岩洞深处，林红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她的身体已经完成90%的硅基化，皮肤彻底变成半透明的灰白色，內部流淌的银色光流清晰可见。长发披散，但每一根头髮都在自主发光，像一掛流动的银河。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发光的星云状结构。星云深处，时不时爆发出微型的超新星闪光。
她“看”向赵福贵。
目光扫过时，赵福贵感觉自己像被x光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是比喻，是真的有某种穿透性的感知在解析他的身体结构、生命体徵、甚至思维波动。
“赵福贵。”林红准確叫出他的名字，“你受伤了。左肩三度烧伤，伤口感染，体温39.7度，血压偏低。建议立刻休息。”
语气像医疗ai，但声线里又带著属於“林红”的那种、极淡的关切。
赵福贵撑著站起来，从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发烫的吊坠：“小宇让我……来找你。”
林红的目光落在吊坠上。
星云状的眼睛突然静止了0.3秒。然后，她伸出手——手的动作很流畅，但指尖划过空气时会留下细微的、发光的轨跡。
吊坠从赵福贵掌心飘起，悬浮到林红面前。
“肖辰的铭文信標。”她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感波动——怀念，或者说，某种数据化的怀念，“他改装过，嵌入了跨维度通讯协议。很粗糙，但……是他会做的事。”
她握住吊坠。
瞬间，吊坠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光芒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內收缩，形成一个微小的、高速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浮现出小宇留下的信息包：
母神的最后通牒。
肖辰的共生协议种子。
以及，那个残酷的选择——林红彻底硅基化，成为两个宇宙的桥樑，作为向母神证明诚意的筹码。
信息传输只用了三秒。
林红鬆开手，吊坠黯淡下来，落回她掌心。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福贵以为她宕机了。
“小宇让我告诉你……”他艰难地开口，“让你……自己选。”
林红抬起头，星云眼睛重新开始旋转，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母神的逻辑有漏洞。”她说，语气突然变得像在分析数学题，“她给出两个选项：小宇回归，或者地球毁灭。但这建立在两个假设上：第一，她有能力精確摧毁地核而不引发不可控连锁反应；第二，小宇的回归能解决她宇宙的能量危机。”
她站起来。
动作很轻盈，但脚下岩石表面瞬间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不是用力踩踏，是她身体自带的能量场在自然干涉物质结构。
“第一个假设，可能性低於37%。地核摧毁会引发太阳系引力场的剧烈扰动，可能导致太阳活动异常，甚至可能打开更多的维度裂缝——那对母神也是威胁。”
“第二个假设，可能性更低。小宇作为『完美容器』，確实能大幅提升能量传输效率，但母神宇宙的熵增是系统性问题，不是增加一个高效接口就能解决的。她需要的是结构改革，不是流量优化。”
赵福贵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一个重点：“所以……她可能在虚张声势？”
“不。”林红摇头，银色的髮丝在空中划过发光的弧线，“她的威胁是真实的。但她给出的选择，是……谈判技巧。”
“什么意思？”
“她想要我们主动提出第三条路。”林红走向洞口，望向养鸡场的方向——虽然隔著上百公里，但她的感知能清晰“看见”那里的一切，“肖辰的共生协议，她可能早就知道了。她等我们找到它，等我们主动拿出来，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星云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光芒。
“然后，她会提出她的条件。”
同一时间，养鸡场。
小宇把那颗“共生协议种子”小心翼翼植入漩涡中心。
种子接触漩涡能量的瞬间，迅速“生长”。银白色的机械臂表面，浮现出新的、淡绿色的能量纹路——那是代表“平衡”的编码。
漩涡开始变化。
旋转速度减缓，但能量密度在提升。中心那片黑暗区域，逐渐浮现出两个互相缠绕的、发光的环——一个暗金色（代表母神宇宙），一个银白色（代表人类宇宙）。双环缓缓旋转，保持著精確的对称。
共生协议，启动了。
但只启动了1%。
“需要母神那边的確认。”小宇擦掉额头的汗，“单方面启动没用。必须两个宇宙同时接入协议，能量才能开始双向流动。”
“她会给確认吗？”小银问。
小宇没回答。
因为他感觉到，天空又开始变化了。
不是裂开，而是……“透明化”。
以养鸡场为中心，方圆十公里的天空像玻璃一样变得半透明。透过这层“玻璃”，能看见后面那片暗红色的宇宙海洋，能看见海洋深处缓慢游弋的巨大阴影，能看见母神那尊巨像，正端坐在海洋中央，像一座活著的山。
她的目光穿透维度屏障，落在漩涡上，落在那两个刚刚成型的双环上。
母神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没有了那种多重宇宙的共鸣音，而是一种更接近人类的、带著疲惫和……讚许的语调。
【肖辰的共生协议。很精巧的设计。】
小宇仰头，对著天空喊：“我们接受这个方案！两个宇宙合作，互相供养，一起活下去！”
母神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可以。】
孩子们脸上刚露出喜色，母神接下来的话就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
【但有一个条件。】
【共生协议需要『平衡锚点』。锚点必须是能同时存在於两个宇宙的『中性存在』。目前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林红。】
【她必须在协议生效前，完成100%硅基化，成为纯粹的、无倾向的跨宇宙结构体。】
【然后，她会成为协议的核心枢纽——永久性地锚定在两个宇宙之间，维持能量流动的平衡。】
【代价是：她將永远失去『人格』。她的意识会数据化，成为协议算法的一部分。她会记得一切，感受一切，但再也不能以『林红』的身份，和你们互动。】
母神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简单说，她会变成协议本身。】
【一座活著的、永恆的桥樑。】
【你们愿意吗？】
仓库里一片死寂。
小宇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知道会有代价，但没想到是这种代价。
永久失去母亲——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存在但不可触碰”。
“不……”他喃喃道。
但母神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你们有……一小时决定。】
【一小时后，如果林红没有完成100%硅基化並接入协议，我会执行原计划：摧毁地核。】
天空的透明化开始消退。
母神的巨像缓缓沉入暗红色海洋深处。
最后一句话飘下来：
【提醒你们：林红的硅基化进程已经达到92%。她自己，可能也倾向於这个选择。】
西部山区，岩洞。
林红“听”完了全程。
她站在洞口，星云眼睛平静地旋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硅基化的面部肌肉已经失去做出复杂表情的能力。
赵福贵看著她，喉咙发紧：“你不会……答应的，对吧？”
林红转头看他。
“从逻辑角度，这是最优解。”她的声音很平稳，“我完成硅基化，成为协议锚点，两个宇宙得救，小宇和其他孩子能活下去。牺牲一个人的『人格』，换取数十亿生命和两个宇宙的未来。理性计算，收益率无限大。”
赵福贵急了：“可那是你！”
“理性不考虑『谁』。”林红说，“只考虑『什么』。”
“但小宇……”
“小宇会痛苦。”林红打断他，声音里终於出现了一丝波动，“这是唯一不理想的变量。但痛苦会隨著时间减轻。人类的適应性很强，他会走出来的。”
她说得那么冷静，像在分析別人的事。
赵福贵忽然觉得，眼前的林红已经死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个披著她外形的、冰冷的数据处理器。
“那肖辰呢？”他问，声音发抖，“肖辰为了救你，为了救小宇，把命都搭进去了。你现在要让自己变成一座桥？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林红沉默了。
星云眼睛的旋转速度明显减缓。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肖辰会理解的。”
“理解个屁！”赵福贵吼道，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发火，“肖辰要你活！要你以林红的身份活！不是要你变成什么狗屁协议！”
林红看著他，没有说话。
但赵福贵看见，她眼睛里那两团星云，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波动。一些发光的“泪滴”——其实是高浓度能量凝结体——从眼角溢出，顺著灰白色的脸颊滑落，在空气中蒸发成细碎的光点。
她在哭。
硅基化的、数据化的哭。
“我知道。”她终於开口，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但我没有选择。”
“你有！”赵福贵衝到她面前，也不管她周围那层危险的能量场，“小宇找到了第三条路，你也能找到第四条！”
“什么第四条？”
“我他妈怎么知道！”赵福贵抓著自己的头髮，“但你是林红！你是天机阁最聪明的研究员！你是肖辰拼死也要保护的人！你一定能想出办法！一定！”
林红看著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著他肩膀上溃烂的伤口，看著他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信任。
忽然，她笑了。
不是人类的笑容——硅基化的面部肌肉只能做出一个轻微的上扬弧度——但眼睛里的星云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喜悦的光芒。
“赵福贵。”她说，“你提醒我了。”
“提醒什么？”
“母神的逻辑，確实有第二个漏洞。”林红转身，面向岩洞深处，“她所有的计算，都建立在『我们必须接受她的规则』这个前提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为什么要按她的规则玩？”林红抬起手，掌心开始凝聚一团发光的、不断变换形状的能量结构，“她让我们选a或b，我们选了c。现在她又让我们选c1或c2……但我们还可以选d。”
“d是什么？”
林红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吊坠还在你那儿吗？”
赵福贵掏出吊坠——刚才林红看完又还给他了。
“捏碎它。”林红说。
“什么？”
“捏碎。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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