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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楼外就有了动静。不是往常上班的自行车铃和说笑声,而是压低的交谈、几声嘆息,偶尔夹杂著一两句陡然拔高、又迅速落下去的抱怨。
母亲张秀兰已经熬好了稀饭,切了一小碟咸菜。她看我出来,示意我吃饭,自己却解下围裙,说:“我去看看你孙姨。”孙姨是厂里的广播员,丈夫也在这次买断名单里。我知道,母亲不只是去安慰,更是去打听消息——关於这笔“买断钱”到底怎么发、什么时候发的小道消息。
父亲坐在小凳上,闷头修理一个旧收音机,手边的工具摆得整整齐齐。但他的眼神是空的,螺丝刀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
晌午时分,母亲回来了,眉头锁著。她没直接说打听来的事,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坐到饭桌前。“建国,”她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钱,厂里说下周三就能发到个人手上。咱们得琢磨琢磨,这钱,该怎么花。”
父亲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琢磨著,”母亲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铁皮盒子冰凉的边角,“这钱得分成三份。一份,给陈默念大学,这是顶要紧的,不能动。一份,得留著,咱俩养老、万一有个病痛……这就是咱的救命钱。”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剩下的……能不能把咱家这厕所给修了?那蹲坑,渗水都快渗到楼下去了,我也蹲了二十年了。”
这就是母亲的精明和操劳,钱在她手里,每一分都要掰成八瓣花,先顾孩子,再顾根本,最后才是那点改善生活的念想。
父亲终於抬起头,目光越过母亲,看向窗外,半晌才说:“养老钱?先紧著老赵他们家吧。他媳妇那病你是知道的,常年吃药,孩子今年正上高中,处处要钱。他要是倒下了,那家就散了!”他的话像块石头,砸在沉闷的空气里。这是他作为师傅、作为老兄弟的担当。
我心里一热,一股衝动涌上来,脱口而出:“爸,妈,我们不能光想著花完这点钱。我们可以用它当本钱!爸,您有手艺,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开个小维修铺,或者……”
“闭嘴!”
父亲猛地喝道,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他第一次用那么严厉的眼神瞪著我:“你老子我这双手是造工具机的!是正经八百的八级工!不是摆弄锅碗瓢盆、给人通马桶的!”他的脸因激动而泛红,额上青筋凸起。那份深植於心的工人荣誉感,在此刻变成了尖锐的自尊,不容侵犯。
母亲赶紧拉了我一下,打圆场:“孩子也是好心,想找个活路……”
“活路?”父亲打断她,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刺痛后的嘲讽,“我陈建国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还需要靠这种营生找活路?”他站起身,不再看我们,径直走回里屋,关上了门。
我和母亲对视一眼,空气里只剩下无奈的沉默。那份承载著一个家庭未来、也刺痛著男人尊严的“买断钱”,还没到手,就已经在这个闷热的午后,把这个家割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退休老师傅像往常一样围著石桌下棋,但今天的棋局异常沉默,只有棋子砸在棋盘上的声音,又响又脆,敲打著每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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