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父子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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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宝华跟著他爹后头,隨著上工的队伍穿过密密匝匝的高粱林,带著晨露的长叶划弄著胳膊,留下细细的痕。
这些高粱老了。
“爹。”
“干啥?”
“那钱得拿去还工,挨家挨户商量,能解决的。”
“你甭跟老子废话,不行就是不行。”
“天要变了,得涝呀。”
“你还会看天了?”
“爹,你信我一回。自家田不收,真得完。”
“胡说八道!那钱要拿去赎地的。”
“粮都没了,还要地做啥呀!”
他爹在前头猛得一停,转过头来。
“你个小不死的,嘴巴里头光咒?”
赵宝华话头一顿,不言语了。
刚刚他只顾著著急,忘记他爹跟他一样,都是十头牛拽不回来的犟驴子。
路上都是去上工的,人影绰绰。
爷俩一前一后,隔著三五步,闷头走。鞋底蹭著土路,沙沙的。
队里的人跟在后面,都瞧见了这场表演。有人拿手背挡著嘴,偷笑。
笑这爷俩。
也笑赵宝华。
赵建国是天天上工的。但他儿子赵宝华,懒。往往太阳晒屁股了还在床上。今儿倒是奇了,竟也跟著下地。
不过这场表演与嗤笑,很快隨著队伍的行进与消散退场。
人到田边,岔路口一拐就散了。三三两两,各回各家田里。
地里起了薄雾。
剩下爷俩,还往前走。
他们今儿,要去给杨家挖苕还工债。
村儿里百来户人家,田里十有八九,都是红苕、洋芋。
水田是稀罕物,像中玉叔家里那样种了整亩水田的,全村数得过来。
按理说,村子临河,地势低,又暖又湿,正是种水稻的好地方。山上为何不砌上高高的梯田,將那香甜的水稻播得满满?
不是人不愿意,而是水稻不愿意。
这时候的水稻,还是“老种”。
老稻种,哪怕使再多的肥、流再多的汗,那穗子抽出来还是又小又少。
算一算帐,今年收的谷,正好能抵明年的种。
瞎忙活。
寻常人家,哪里敢多种?最多挤出几分,种上一点,不过是在农忙时、来稀客时,兜个底子,不让锅里太素净罢了。
所以,不管是老杨家还是谁家,田里大多都只种著密密噹噹的红苕和洋芋。
父子俩绕过一个坡,就到了老杨家的地界。田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正喝著茶。
老话讲,先来的喝茶,后来的喝风。
领头的一见赵家父子,喊了声“人齐了”,就招呼大家上工。
老杨家的苕田夹在山坡上,两边猝窄,不好挖。
赵建国是老把式,锄头下去,看著猛,实则心里有数。一挖、一撬、一顛,一窝红苕就囫圇滚出来。
赵宝华不行。他手生了,心里没底。锄头下去,往往要左探探、右刨刨,探准了,才敢使劲儿。
不多时,赵宝华就落下一大截。
刚开始还无人注意。直到了晌午,挖苕的人或坐或站,都躲在阴凉处喝茶喘粗气。
人一歇,地上的活计就明明白白躺在那儿。別人都锄到三四垄,只有赵宝华,第二垄才刚刚开了个头。
老杨家的大儿子杨三金,个子高大,声音像破锣。
他顶不待见偷奸耍滑之人。
只见他喝完一口茶,肚子里呼嚕嚕打个滚,瞥见那明显短人一截的垄,马上就感到一阵火气升腾起来。
“哎哎!”他点著手指头,隔老远,指著赵宝华,“你小子偷摸耍呀,磨洋工!人家掏了几条沟子,你掏了几条?”
指的是赵宝华,听的却是他爹。
赵建国一听这架势,就觉得杨三金不知数——怎么能当著大人面,杵弄他小子?
可他也不能直接跟人发难。
一方面是自己欠著人家工。二是大人对小孩顶针,惹人笑话。
於是他赶忙凑上前,打了个哈哈,说:
“大侄儿,莫气。我家这个狗东西做不好事儿,让他慢些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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