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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那把铜尺——那是他这三天连夜赶製的卡尺。
“量。”蔡沈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开始测量。
“第一根,长了三厘。”
“第二根,短了二厘。”
“第三根,粗了一厘,根本塞不进销孔。”
蔡沈一边量,一边在旁边的一块黑板上写下数据。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在张大锤的脸上。
“这就是你的手感?”
蔡沈扔掉手中的销钉,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的手感是骗子。在战场上,这三厘的误差,就是神臂弓卡壳的原因,就是士兵的命!”
“你……”张大锤涨红了脸,却无法反驳那確凿的数据。
“从今天起,立新规矩。”
蔡沈拿出一张图纸,拍在桌案上:
“这叫度量衡。这叫標准。”
“所有销钉,必须过这把尺子。误差超过一厘的,当场销毁!谁做的,扣谁的工钱!”
“我不信什么几十年经验,我只信尺子!”
整个工坊瞬间安静下来。工匠们看著那个瘦弱的书生,突然觉得他比拿著鞭子的监工还要可怕。
……
接下来的一个月,军器监经歷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变革。
蔡沈將神臂弓拆解成了四个独立的部分:弩臂、弩机、弓弦、箭槽。
他不再让一个工匠从头做到尾,而是將工匠分成了四组。
甲组只造弩机,乙组只造弩臂。
他设计了一套精密的標准模。每一个造出来的零件,必须能塞进模具里。塞不进去的,直接回炉。
“叮——当——”
敲击声依然震耳欲聋,但不再杂乱无章,而是变成了一种充满韵律的节奏。
一筐筐一模一样的弩机被生產出来,堆积如山;一车车標准尺寸的弩臂被推出来,整齐划一。
……
庆元三年末。殿前司校场。
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校场中央,摆放著两堆巨大的箩筐。一筐里装著几百个弩机,一筐里装著几百个弩臂。全部被打乱,混在一起。
史弥远陪著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身披重甲,身形魁梧,正是刚刚升任太师、平章军国事的韩侂胄。
韩侂胄看著这两筐零件,眉头微皱:“仲彼,你带我来这儿看什么?不是说有新式武器吗?这一堆零件算怎么回事?”
他身后那几个殿前司的统制官也是一脸不屑。他们习惯了看成品,看这种散碎东西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太师稍安勿躁。”
史弥远微微一笑,拍了拍手:“蔡沈,开始吧。”
蔡沈从旁边走出来。他拿出一块黑布,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所有人都愣住了。瞎子摸象?
蔡沈走到箩筐前。
他伸出手,隨手从左边筐里摸出一个弩机,又从右边筐里摸出一个弩臂。
没有修整,没有打磨,甚至没有试探。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严丝合缝!完美契合!
韩侂胄的瞳孔猛地一缩。
紧接著,蔡沈的手速加快了。
抓取、对准、扣合、上销钉。
“咔嚓!”“咔嚓!”“咔嚓!”
那种充满机械质感的脆响,连成了一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十把崭新的神臂弓,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韩侂胄面前。
蔡沈摘下眼罩,拿起其中一把,装上弓弦,递给旁边的神射手。
“试射。”
十名士兵列队,上弦,瞄准。
“崩!崩!崩!”
十支弩箭如同长了眼睛,带著撕裂空气的啸叫,全部钉在了三百步外的靶心!
最令人恐惧的是,这十支箭的入木深度,竟然惊人的一致!这意味著每一把弩的张力都完全相同!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的统制官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见了鬼一样。
韩侂胄没有说话。
他大步走上前,甚至有些粗鲁地从士兵手中夺过一把神臂弓。
他是个懂兵的人。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他自己动手,试著拆下弩机上的一个销钉,然后转身从箩筐里隨便抓了一个新的换上。
“咔嚓。”
依然是完美契合。
韩侂胄的手停在了弩机上。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著那冰冷的金属,感受著那毫釐不差的工业精度。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以往的宋军,武器坏了就是废铁,因为零件不通用,修都没法修。
但现在……
这意味著战场上的损耗將减少一半!意味著后勤的压力將减轻一半!意味著只要有钱,只要这流水线不停,大宋就能源源不断地暴兵!
韩侂胄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史弥远,又看向那个一脸平静的蔡沈。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狂气、总想饮马黄河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深沉得可怕。
眼底深处,两团名为野心的火焰,正在无声地、剧烈地燃烧。
……
黄昏。军器监的高塔上。
史弥远负手而立,俯瞰著下方灯火通明的工坊。流水线还在运转,叮叮噹噹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后悔吗?”
史弥远问身边的蔡沈,“好好的读书人,变成了满身油污的工匠头子。”
蔡沈看著手中那把精密的卡尺,眼神复杂。
他想起了流放路上的风雪,想起了父亲临死前那句“天理何在”。
“大人。”
“家父求了一辈子的理,是心中的理。我从不认为这个理有错。但我发现,这把尺子里的理,或许更实在,也更冷酷。”
蔡沈抬起头。“但是大人。杀…”
“不用说了。我们心照不宣。”
史弥远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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