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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庆元元年的春天。

虽然已经是二月,但临安城的寒意依旧透骨。选德殿內,新登基不久的皇帝赵扩(宋寧宗),正缩在御榻上,一脸愁苦地看著头顶。

头顶是金丝楠木的藻井,雕刻著精美的蟠龙。但在蟠龙的嘴角处,正渗出一团难看的水渍。昨夜又下了一场雨,那水渍扩大了不少,偶尔还会滴下一滴冰冷的雨水,精准地砸在赵扩那颗年轻而脆弱的心上。

“官家,该听讲了。”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殿內响起。

赵扩浑身一激灵,连忙坐直了身子。在他面前,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老者身穿紫袍,面容清癯,双目如电,正是当今大儒、帝师朱熹。

“朱待制……”赵扩有些怯懦地指了指头顶,“这寢殿漏雨有些日子了。昨夜皇后受了寒,太医说是湿气入体。朕想……是不是让工部拨点银子,修缮一下?”

朱熹闻言,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陛下。”

朱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道德压迫感:“《尚书》有云:『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昔日汉文帝欲作露台,惜百金之费而作罢,故能成文景之治。如今先帝尸骨未寒,边关未靖,百姓尚有冻馁之苦。陛下不思修德政以安天下,反而因宫室一角漏雨,便动了享乐之念。”

赵扩的脸涨得通红,囁嚅道:“朕……朕不是为了享乐,只是不想让皇后淋雨……”

“心动於物,即是人慾。”朱熹面无表情地打断了皇帝,“一念之差,天理人慾便有云泥之別。陛下若连这点湿寒之苦都受不得,日后如何臥薪尝胆,恢復中原?”

“臣请陛下,今日暂且移居偏殿。至於修缮之事,待国库充盈再说吧。”

赵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朕……知错了。”

他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老师当眾训斥了一顿。在这个把“道德”奉为最高准则的大宋朝堂上,皇帝並不是主人,道理才是。而朱熹,就是道理的化身。

赵扩看著那滴雨水终於落下,砸在金砖上,摔得粉碎。他觉得自己就像这滴雨水,被所谓的天理,摔得粉碎。

……

一个时辰后,文德殿,大朝会。

数百名緋袍、绿袍官员按照品阶列班,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

户部尚书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捧著一本奏摺,哭丧著脸,仿佛那不是奏摺,而是一张催命符。

“陛下,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户部尚书跪倒在地,声音悽厉:“金国贺正旦使昨日递交了国书,暗示今岁的岁幣需提前支取,且要加两万匹丝绸作为『贺礼』。两淮制置使也发来急报,淮河防线有三处水寨年久失修,急需拨银五万贯修缮。还有……还有下个月百官的俸禄,户部现在的库银,连三成都凑不齐啊!”

御座上的赵扩,此时如坐针毡。

他求助似地看向站在左首第一位的宰相赵汝愚。

赵汝愚嘆了口气,手持象牙笏板,缓步出列。他是一位真正的君子,清廉、正直,但也正因为如此,面对“钱”这个问题,他除了道德,別无他法。

“陛下。”赵汝愚沉声道,“国用艰难,此乃共识。老臣以为,当今之计,唯有『节流』二字。”

“如何节流?”赵扩急切地问。

“臣请陛下下旨,即日起,宫中每日膳食减半,停罢苏杭织造,后宫嬪妃三年內不得新製衣裳。再削减宗室恩赏三成。”

赵汝愚大义凛然:“君王节俭,则上行下效,奢靡之风自息。省下的钱粮,便可支应金国与边防。如此,外可安邻国,內可安民心。”

大殿內一片附和之声。清流言官们纷纷点头,讚颂宰相公忠体国。

“荒谬!”

一声冷厉的呵斥,突兀地打断了满堂的道德自我感动。

眾人愕然转头,只见站在武官之首的韩侂胄,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他没有像文官那样持笏行礼,而是手按剑柄,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贵胄威压。

“赵相公,这便是你身为宰辅的治国良策?”

韩侂胄目光如刀,从赵汝愚的脸上刮过,嘴角掛著一丝讥讽:“让官家缩衣节食,让后宫停罢织造,好省下钱粮去填金人的胃口?这就是你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悟出来的道理?”

赵汝愚脸色一沉:“韩侂胄,此乃臥薪尝胆之策……”

“臥薪尝胆?”韩侂胄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勾践臥薪尝胆,那是为了造剑、练兵!可不是为了把自己饿死!赵相公,你这不叫臥薪尝胆,你这叫**『自废武功』**!”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金人是狼,你越是示弱,他们越是觉得大宋软弱可欺!今日省下官家的口粮,明日金人就要大宋的血肉!届时,赵相公是不是还要把祖宗的江山也『节俭』出去?”

“你……”赵汝愚被这顶大帽子扣得脸色铁青,“那你有什么法子?韩枢密既然如此硬气,难道要让陛下加税,去搜刮民脂民膏吗?”

韩侂胄沉默了片刻。

他不屑於加税,但他確实没有生財之道。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大殿角落里那个绿袍小官的身上。

那是起居郎史弥远。

韩侂胄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下属,而是一种无声的命令:该你展示价值了,我的世侄。

史弥远看到了。他整理了一下官袍的下摆,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迈步而出。

“臣,起居郎史弥远,有本奏。”

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赵汝愚皱眉看去,见是一个六品小官,不由得呵斥道:“庙堂议事,岂有你说话的份?退下!”

史弥远没有退。他手持笏板,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对著皇帝长跪不起。

“陛下。赵相公说大宋穷,臣以为谬矣。”

史弥远抬起头,语出惊人:

“大宋不穷。陛下也不必受苦。大宋之所以没钱,是因为朝廷把钱……管『死』了。”

“一派胡言!”户部尚书跳了出来,指著史弥远大骂,“黄口小儿,安敢妄言!钱在库里,何谈生死?”

史弥远站起身。面对紫袍大员的怒斥,他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外圆內方的铜钱,高高举起,展示给满朝文武。

“敢问尚书大人,这枚铜钱,若是锁在户部的银库里,放上一百年,它能生出小钱来吗?”

户部尚书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自然不能。铜钱又不是母鸡,如何能生蛋?”

“这就是死钱。”

史弥远的声音瞬间拔高,在大殿內迴荡,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钱若不动,便是死铜烂铁!锁在库里,非但不能生利,反而会因为铜锈霉变而折损。”

隨即,他话锋一转,手中的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但若是这枚钱,拿去两浙买丝,丝织成绸,运往泉州;海商將其贩至南洋,换回香料与白银。一来一回,这一枚铜钱,便变成了三枚。”

“这,就是活钱!”

他猛地转身,手指不再指向某个人,而是指向了赵汝愚所代表的那个庞大的、僵化的思维体系:

“赵相公和朱待制所言的『节俭』,是將钱死死锁在库房里,让活水变成死潭!钱不流转,则百业不兴;百业不兴,则税赋枯竭!”

“陛下越是节俭,不穿丝绸,那江南的织户就得饿死;陛下越是少吃,那御膳房的採买就得断绝,市井的商贩就得破產!”

“这哪里是爱民?这分明是**『绝民之利,断国之血』**!”

轰——!

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如同在文德殿扔下了一颗火雷。

满朝文武都惊呆了。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听到的都是“黜奢崇俭”、“贵义贱利”。从来没人敢在朝堂上公然宣称——皇帝挥霍是对的,节俭是错的!

朱熹站在前排,气得鬍子乱颤。他指著史弥远的手指都在哆嗦:

“诡辩!这是商贾的奸利之辩!陛下!此人以利诱君,乱我道统,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然而,御座上的赵扩,反应却截然不同。

这位年轻的皇帝,原本灰暗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听懂了!

虽然他不懂什么经济学,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史弥远在告诉他,花钱不仅不是罪,反而是在救国!

这种道德上的鬆绑,让一直活在压抑中的赵扩激动得浑身颤抖。

“你是说……”赵扩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著龙椅扶手,急切地问道,“朕花钱,反而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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