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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熙五年的梅雨,似乎比往年都要粘稠。
它不像北方的暴雨那般爽利,而是如同一张浸透了油脂的巨网,死死罩在临安城的上空。雨水顺著重华宫那朱红色的宫墙淌下,匯聚成浑浊的溪流,漫过了汉白玉的台阶,也漫过了数百名大宋官员的膝盖。
“请官家——过宫尽孝!”
“太上皇尸骨未寒,为人子者,岂可避而不见!天理何在!人伦何在!”
几百个嘶哑的嗓音混在一起,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悽厉。
这是大宋最荒诞的一幕。太上皇赵昚(宋孝宗)刚刚驾崩,而当今官家赵惇(宋光宗)却因为惧內和精神恍惚,躲在深宫里,死活不肯出来主持丧礼。
大宋以孝治天下,如今,天塌了。
人群的最前方,一位身著紫袍的老者跪得笔直。雨水早已打湿了他的乌纱帽,顺著那张忧国忧民的脸庞滑落。他是赵汝愚,大宋宗室,也是如今朝堂上清流的领袖。
而在赵汝愚身后,跪著黑压压一片朱熹门徒、太学生、御史台言官。他们有的顿首出血,有的晕厥倒地,仿佛只要哭声够大,就能用道德感召那位躲在被窝里的皇帝。
在这悲壮而混乱的人群角落里,起居郎史弥远,正百无聊赖地看著这一切。
三十一岁的史弥远,官阶不高,位置靠后。他跪在一段迴廊的阴影里,看似和其他人一样低头肃穆,实则——他的膝盖下垫著一块涂了桐油的厚布。
这一小块油布,让他免受了湿冷入骨之苦。
“起居郎,你怎么不哭?”旁边一位年轻的太学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红著眼睛瞪著史弥远,“国丧之时,这般麻木,还是圣人门徒吗?”
史弥远微微侧头,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我在记。”史弥远指了指手中用油纸包裹严实的起居注,“我是起居郎,官家不出来,我只需记下『帝不视朝』四字。哭,不在我的俸禄范围內。”
“你——!这就是事功之徒的嘴脸!”太学生气结,转头继续对著宫门哭嚎。
史弥远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了远处的宫门禁卫身上。
那些身披铁甲的殿前司禁军,此刻正缩在门洞里避雨,眼神涣散,鎧甲下的衣衫破旧不堪。有人在用刀柄敲击著地砖,发出烦躁的声响。
史弥远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笔帐:
临安米价,昨日已涨至斗米三百文。
禁军的冬衣钱(赏赐)已经拖欠了两个月。
如今国丧,按制需赏赐诸军三百万贯,而户部的库银……据我所知,连三十万贯都凑不齐。
“哭吧。”史弥远在心底冷笑,“把嗓子哭断了,也哭不出钱来。等这帮大头兵饿急了眼,你们这些满口天理的脑袋,怕是要比官家先落地。”
半个时辰后,赵汝愚终於力竭,在左右搀扶下宣布暂歇,令百官各自去更衣进食,待未时再来叩闕。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涌向附近的茶楼酒肆。他们要在那里的暖阁中,继续激昂文字,痛斥奸佞。
史弥远收起膝下的油布,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尘土,独自一人转身,走向了临安城最繁华的销金窟——樊楼。
……
樊楼內,灯火通明,暖香扑鼻。
这里仿佛与外面的淒风苦雨是两个世界。丝竹之声不绝於耳,往来的酒客大多是腰缠万贯的海商、豪绅。
史弥远找了个临窗的偏僻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温好的花雕,一碟茴香豆。他刚抿了一口酒,耳边就传来了刺耳的爭吵声。
邻桌是几个身穿澜衫的太学生,正围著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指指点点。那汉子一身绸缎,却满脸赔笑,显然是个海商。
“如今国丧,天子不孝,国將不国!你这商贾之徒,竟然还在这里大吃大喝,满口只有去泉州的船期!简直是商女不知亡国恨!”一个太学生拍著桌子怒斥。
海商苦著脸作揖:“各位官人,小的也没办法啊。这北风马上就要停了,船若是不出港,这一船的生丝就要烂在手里,几十个伙计要张嘴吃饭啊。”
“闭嘴!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太学生义正词严,“朱夫子教诲,存天理灭人慾。你满脑子铜臭,便是那败坏世风的蠹虫!”
海商被骂得面红耳赤,唯唯诺诺不敢回嘴。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被太学生骂,他也只能受著。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太学生的滔滔不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旁边的那个年轻官员,將一把象牙算筹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史弥远慢条斯理地夹起一颗茴香豆,放入口中咀嚼,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位掌柜,请教一句。泉州到临安,若是五千石的福船,走黑水洋,压舱石要减几分?若是运占城稻,海损算几成?”
那海商愣住了。这是极度行家的话!
他下意识地答道:“回……回官人。黑水洋浪大,压舱石不可减。若是运稻米,受潮霉变,通常折损一成五。但若是用桐油布封舱,可降至半成。”
史弥远点点头,右手的手指在算筹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
“一船稻米五千石,去损耗,余四千七百石。如今临安米价三百文,除去给市舶司的抽解、水手的工钱、船只折旧……”
史弥远抬起头,报出了一个数字:“这一趟,你净赚一千二百贯。对也不对?”
海商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神了……官人真乃神算!分毫不差!”
樊楼內瞬间安静了下来。那几个太学生面面相覷,隨即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我当是谁,原来是起居郎史大人。”领头的太学生冷笑道,“身为朝廷命官,不读圣贤书,却去钻研这商贾贱业的算计之道,史大人不觉得有辱斯文吗?”
史弥远端起酒杯,並没有看那太学生,而是看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
“临安府户口一百二十万。每日耗米,两千石。”
史弥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著一股冷峻的金属质感。
“这些米,临安周围的田產不出来。全靠这位掌柜,冒著九死一生的风浪,从两广、泉州运来。”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几个太学生的脸。
“你们骂他是小人,骂他是蠹虫。但若是没有这些『小人』,三天……只需要三天,临安就会断粮。到时候,你们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强词夺理!”太学生涨红了脸,“此乃末技!圣人教我们格物致知,格的是心中的天理,岂是这等……”
“格物?”
史弥远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指了指桌上的那碟茴香豆,又指了指海商身上的绸缎。
“万物皆有价,这便是格物。”
“你们格不出米从哪里来,格不出钱怎么生。你们只会格那个虚无縹緲的天理。可天理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给大宋的禁军发军餉。”
说完,史弥远將几枚铜钱拍在桌上,起身离去。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书生,和一个感激涕零的商人。
……
史弥远並不是在发泄情绪,他是在“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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