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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温润儒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山丘的寧静。

李宣並未回头,似乎早已知晓来人,只是微微侧首。

来人是一位年约四旬,身著简素却质地不凡的青色儒衫,头戴同色方巾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眉眼间透著读书人的儒雅与为官者的沉稳,行走间步伐从容,气度儼然。

正是这扶风县的县尊谢安民。

他身后半步,跟著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清朗,与谢安民有六七分相似,眼神明亮中带著对李宣的好奇与隱约的仰慕,正是谢安民的独子,谢清玄。

谢安民缓步走到李宣身侧稍后处,也望向山下田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今岁风调雨顺,县中上下齐心,这秋粮看来是个好收成。百姓家中仓廩充实,冬日便好过许多。”

他语气真诚,对此毫无自得,仿佛便应如此。

李宣微微頷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民生不易,能得几日安稳,便是福气。谢县尊治县有方,功德不小。”

“道长过誉了,此乃安民分內之责。”谢安民谦逊一句,目光落在李宣平静的侧脸上,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他是夏末那场暴雨之日,在县外泥泞官道上“捡”到这位李道长的,当时的情景,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日雨势滂沱,他放心不下县中百姓,於是便巡查各乡堤防与农情,回城途中,便见前方泥路上,一人踽踽独行。

那人身著玄色道袍,却已被雨水浸透,脚步虚浮踉蹌,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嘴唇紧抿,眉宇间锁著疲惫与痛楚。

偶尔咳嗽一声,声音低哑,仿佛肺腑都受了损伤,雨水顺著他湿透的发梢,显得很是狼狈。

路过的行人与车马多匆匆避让,偶有怜悯者嘆息一声,却也无人上前。

乱世之中,人人自危,病弱之人往往被视为不祥。

谢安民见此,心下不忍。

他虽是一县之尊,却非迂腐苛刻之人,於是命隨从停车,亲自上前请其上车,一同回城,安置在县衙后一处清静的客院中,此后,这位李道长便在谢府客院住下。

却也不需要大夫看病,只是整日闭目调息,谢安民也不奇怪,他大小也是个炼炁修士,早就知道这位李道长也是修行中人。

谢安民偶去探视,只觉得房中气息清冷安寧。

后来渐渐能起身,在院中缓缓行走,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渐渐有了光彩。

在谢府客居这些时日,这位道长话极少,对自己的来歷遭遇一概不提,平日除了静坐,便是读书。

读的却不是道经,而是谢安民书房中的经史子集,地方县誌,有时也向他请教些本地风物人情,吏治民情,言谈间见解不俗,绝非寻常山野道士。

让谢安民称奇的是,客院中那些花草,自李道长住下后,似乎格外精神了些,连偶尔飞入院中的鸟雀,都显得比別处安寧。

谢安民心中断定,这位李道长绝非普通的修行中人。

他生性仁厚,既已救人,便不求回报,也不多问,只叮嘱家人僕役小心伺候,勿要打扰道长清静,供给一应饮食用度虽不奢华,却也周全。

如今两月过去,秋意已浓,李道长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已能自如行动,甚至偶尔会像今日这般,出城到僻静处观景静坐。

“清玄,还不见过李道长?”谢安民收回思绪,对身后的儿子温言道。

少年谢清玄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小子谢清玄,拜见李道长,常听家父提起道长学识渊博,清玄仰慕已久。”

李宣目光在谢清玄身上停留一瞬,微微点头:“谢公子不必多礼,令尊谬讚了。”

谢清玄直起身,偷偷打量眼前这位被父亲格外敬重的道人。

只见他面容年轻得出乎意料,却无半分稚气,眉眼疏淡,气质清冷如秋日寒潭,明明站在眼前,却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纱,难以亲近,更看不透深浅。

少年心中好奇更甚,却不敢失礼多问。

谢安民忽而笑道:“道长在此静观秋收,道人,农人,依安民看来,实在好一副怡然欢欣的美景,道长可否安坐,让安民將此景描绘下来。”

李宣看了一眼山下渐息的劳作,又望向天际流云,缓缓点头,掸了掸並无灰尘的袍袖,欣然笑道:

“有何不可,贫道可有福一睹县尊画技了。”

谢安民隨后让身后隨从,取来笔墨画卷,开始作画。

李宣微微一笑,思绪飘远,他应该就是那有运道的,在大难之时,能在这良善之处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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