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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庚走过去,把那张黑白遗像硬生生地塞进她怀里。
“拿著。”
秦庚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一会出殯,你抱著这个,走在我后面””
“相朝外,给我抱稳了。”
“要是摔了,或者抱歪了,我就把你这双爪子剁下来。”
“等下葬回来,相片朝里。”
“听清楚了吗?”
崔太太抱著那冰冷的遗像,看著照片上朱信爷那似乎在嘲笑她的眼神,又看看秦庚那满是杀气的脸,嚇得点头如捣蒜。
“听清楚了————五爷放心,我肯定抱稳————”
她是真被折磨怕了。
这一宿的罪受下来,她算是明白了,这秦庚就是个活阎王,要是再敢耍花样,这人真敢把她给埋了。
没过多久,巷子口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徐春带著金河、马来福、李狗等人来了。
各个车口的棚头们也都来了。
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一群衣衫槛褸、神色悲戚的人也来了。
那是朱信爷曾经资助过的孤儿们。
那个码头上的苦力头目,那个腿的老兵,那个巡警队的看门人————
他们手里都提著哭丧棒,那是用柳木棍缠著白纸条做的。
头上绑著白布孝帽,披麻戴孝。
他们没有血缘关係,但在这一刻,他们比那亲侄女还要像亲人。
“五爷,我们来送送老爷子。”
有人红著眼圈说道:“我们没钱买好的纸扎,就每个人折了点纸元宝,希望能给老爷子带点盘缠。”
说著,他们將一大袋子纸元宝放在了灵前。
“吉时已到———!”
陆兴民看了一眼天色,手里拿著引魂幡,高声唱喝。
“封棺!”
秦庚最后看了一眼棺材里的朱信爷,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將那沉重的棺盖,缓缓合拢。
並没有敲那震耳欲聋的子孙钉,只是用特製的木楔子將棺盖扣死。
“孝子摔盆——!”
秦庚走到灵堂门口,接过陆兴民递来的一个瓦盆。
这叫“阴阳盆”,盆一碎,阴阳两隔。
“啪!”
秦庚手一松,瓦盆落地,摔得粉碎。
“起灵——!”
又一声吆喝。
八个身穿青布短打、腰系红布带子的壮汉走进了灵堂。
这八个人个个膀大腰圆,眼神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手里拿著只有槓房才有的粗大槓棒和绳索。
“请棺——!”
八个人动作整齐划一,绳索穿过棺底,打上活扣,搭上槓棒。
“起——!”
领头的一声低喝。
八个人同时发力,那口重达千斤的柏木大棺,竟然稳稳噹噹地离地而起,纹丝不动,就像是平地生云一般。
这就是“八大槓”的功夫,讲究的是一股子整劲儿。
“百鸟朝凤——响!”
陆兴民再次高喊。
院子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孙家班,再次奏响了那震撼人心的乐章。
嗩吶声起,如鹤唳云端,瞬间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大门洞开。
陆兴民手里举著那高达一丈的引魂幡,走在最前面。
那幡上写著朱信爷的生辰八字和名讳,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庚紧隨其后,一身重孝,手里提著哭丧棒,神色肃穆而哀伤。
崔太太抱著遗像,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脸上掛著泪痕,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
再后面,是那一群受过恩惠的“义子义女”们,手里提著绿白相间的哭丧棒,哭声震天。
紧接著,是那口巨大的柏木黑棺,八个脚夫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棺材在他们肩上平稳得连一碗水都不会洒出来。
棺材左右,是孙家班的吹手们,嗩吶声、笙管声、鼓声交织在一起,悲壮而宏大。
最后面,是徐春带著的数百名车夫。
他们两人一组,抬著那些巨大的纸扎。
纸房子、纸马、纸人————浩浩荡荡。
队伍一出巷子口,就被眼前的一幕给震住了。
人。
全是人。
正阳大街的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因为昨晚《百鸟朝凤》的名声传开了,整个平安县城都闻讯而来。
有的是昨儿个听说了《百鸟朝凤》的名头,特意起大早赶来的;
有的是附近的村民,想看看这只有大善人才能享用的排场。
这年头娱乐少,谁家要是办个大丧事,那就是全城的盛典。
街巷里、墙头上,到处都是人。
“来了!来了!”
“听听!这就是百鸟朝凤!真亮堂啊!”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陆兴民把手里的纸钱往天上一撒。
漫天的黄白纸钱如雪花般飘落,铺满了整条街道。
嗩吶声撕心裂肺,却又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豪迈。
队伍缓缓前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大道。
“那是秦五爷吧?真是个孝子啊。”
人群中,有人指著走在最前面的秦庚,感嘆道:“听说他和这朱老爷子非亲非故,就是凭著一股子义气,花了几百块大洋办这场丧事。”
“可不是嘛!你看后面那个抱遗像的娘们,那才是亲侄女,看著贼眉鼠眼的,哪有五爷这般气度!听说一天没伺候,还想抢遗產!”
“朱信爷这辈子也算是值了,虽无儿女送终,却有这么个义子摔盆打幡。”
“我听说了,这朱信爷生前也是个大善人,你看那一帮提哭丧棒的,都是当年受过他恩惠的孤儿,听说比那慈佑堂救的人都多!”
“哎呀,这才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
“这丧事办得,体面!太体面了!”
不少上了岁数的老人,听著那悲愴的嗩吶声,看著这浩大的场面,也不禁抹起了眼泪。
“这就是喜丧啊!走的风光,走的明白!”
隨著队伍的前进,看热闹的人不仅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人群中,也有不少津门內城的体面人,甚至是穿著长衫的文人墨客,都驻足观看,神色复杂。
他们原本只是来看《百鸟朝凤》的热闹,却被这浩大的声势和那股子凝重的义气所震撼。
这《百鸟朝凤》一响,有两个人在津门的名声,算是彻底立住了。
一个是乐善好施、隱於市井的朱信爷。
一个是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秦五爷。
这在这个乱世里,比黄金还要珍贵。
秦庚走在最前面,听著耳边的嗩吶声,看著脚下的路。
“信爷,您看见了吗?”
“这是我送您的最后一程。”
“咱们风风光光地走,谁也不敢笑话您是个落魄老头。”
风吹过引魂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似乎是老人在九泉之下的回应。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平安县城的主街,朝著城外的津门七山方向走去。
路口皆有人设摆路祭,那是各路车夫和江湖朋友的敬意。
这一日,全城縞素,百鸟朝凤,送信爷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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