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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百鸟朝凤,五爷之名
这席面摆的太阔。
按著津门卫老辈儿留下的规矩,红白喜事儿上的流水席,分三六九等,可今儿个秦五爷给朱信爷办的这场,直接就是顶格的“八大碗、四大盘”。
酒是陈年的直沽高梁,开坛十里香,倒在碗里那是起了堆儿的酒花。
院子里七八十张圆桌铺排开来,从堂屋一直摆到了胡同口。
碰杯声、吸溜菜汤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匯成了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
而在这一切喧囂之上,是那支《百鸟朝凤》。
孙家班的吹手们是真卖了死力气。
这曲子长,且难,换气儿的时候得那是顶著丹田一口气不松。
孙班主亲自领吹,那嗩吶声高亢入云,时而如凤鸣九天,时而如百鸟啁啾,硬是压住了这满院子的嘈杂,让每一个正在大口吃肉的宾客,心头都时不时地颤上一颤。
席吃了多久,这嗩吶就吹了多久。
那帮吹手们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汗珠子顺著额头往下淌,旁边立马有徒弟递上热毛巾和温茶水,换人不换曲,硬是把这股子精气神给续上了。
一直到了夜深人静,月亮爬上了树梢,宾客们这才陆陆续续地散去。
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满嘴流油,临走时还要衝著灵堂方向再拱拱手,念叨一句“五爷仁义,信爷走好”。
热闹散尽,残羹冷炙撤下,院子里恢復了冷清。
那崔太太早就跪不住了,膝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身子一歪就想趁乱溜走。
可她刚一动弹,一道冷冽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秦庚没说话,只是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座铁塔。
崔太太嚇得一激灵,求助似的看向那个跟著她来的崔家大支掛。
那大支掛平日里也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腰里常年別著傢伙,可今儿个晚上,他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他亲眼看著叶嵐禪叶老爷子坐在主桌上,曹三爷跟秦五爷碰了一杯酒,龙王会的算盘宋都得赔著笑脸。
这秦五爷哪里是什么车夫头子?
这分明是通了天的人物!
大支掛也是混江湖的老油条,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別说帮崔太太出头了,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见崔太太看过来,大支掛把脸一扭,假装没看见,趁著几个宾客出门的功夫,低著头,灰溜溜地混在人群里跑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崔太太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看著那大支掛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知道,自己今儿个算是栽到家了。
“跪好。”
秦庚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
崔太太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只能咬著牙,重新跪直了身子,面对著那口黑漆漆的木棺,听著那若有若无的风声,嚇得浑身筛糠。
“信爷,您看著。”
“您生前顾念亲情,不愿跟这帮畜生计较,今儿个我替您立规矩。”
“我不打她,也不骂她,就让她跪著。”
秦庚心中默念,目光扫过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崔太太。
这一夜,极冷。
秦庚没进屋,就在这露天的院子里,守灵,练功。
他也不打那动静大的拳架子,只是站著桩,偶尔缓缓推出一掌,或是踢出一脚。
动作看似缓慢,实则肌肉紧绷,筋骨之间隱隱传来“崩崩”的细微声响,那是大筋在震颤。
如今他这一身气血旺盛得惊人,哪怕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夜里,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孝衣,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反而头顶隱隱冒著热气。
隨著时间的推移,秦庚沉浸在武学的感悟中。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与这夜色、这寒风、这生死离別的氛围相呼应。
百业书上,【武师】的经验值虽然跳动缓慢,但每跳动一点,都代表著他这身子骨又提升一分。
而那个崔太太,起初还能硬撑著,后来实在是又冷又困又怕,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晕睡了过去。
秦庚瞥了一眼,又给崔太太叫起来,让她继续跪著。
这种人,吃点苦头是活该。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空气里瀰漫著晨霜特有的清冽味道。
聚宾楼的大师傅们还在被窝里打呼嚕,陆兴民就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黑布长衫,脚下踩著厚底布鞋,手里提著个大包裹,神色肃穆地进了院子。
一进门,就看见秦庚如同一桿標枪般立在院中,身上的孝衣早已被露水打湿,但他整个人却精神奕奕,双目神光內敛。
“没睡?”
陆兴民哈了一口白气,放下手里的东西。
“没睡。”
秦庚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白气如利箭般射出三尺远,凝而不散。
陆兴民眼中闪过一丝讚嘆,隨即指了指身后的巷子口:“我估摸著你也睡不著。今儿个是正日子出殯。”
“这齣殯的规矩大,尤其是抬棺这一块。”
陆兴民正色道:“我知道你手底下兄弟多,那帮拉洋车的车夫个个都有把子力气,平日里让他们帮忙搬搬抬抬没问题。但这抬棺材,尤其是这种百年的柏木大棺,少说也有千斤重。”
“而且,这一路去元山,路途不近。有个死规矩,叫“棺不落地”。”
“一旦起了槓,这棺材要是半路落了地,那是大凶之兆,意味著逝者不肯走,或者是灵魂不安,要出大乱子,对主家、对后代都不好。”
“车夫们是拉车跑得快,但这种长距离的负重、还得走得四平八稳的活儿,他们干不了。”
“所以我没用你的人,专门去永安號槓房,请了八个上了层次的脚夫。”
“这八个人,那都是吃这碗饭吃了半辈子的,是肩膀上练出肉茧子的八大槓,走起路来那是腰马合一,保准稳当。”
秦庚闻言,点了点头:“还是陆掌柜想得周全,这事儿我不懂,全听您安排。”
“另外,路线我也定好了。”
陆兴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指给秦庚看:“出了覃隆巷,咱们走正阳大街,绕过钟楼,一路往西。到了潯河码头,那边的渡船我已经联繫好了,是一艘大驳船,稳当,能直接把棺材运过河,省去了绕远路的顛簸。”
“这一路上,你是孝子,得在前面引路,但这引路的幡,得我来打。”
“还有那个————”
陆兴民指了指蜷缩在雪地里的崔太太:“她是亲侄女,虽然人不咋地,但这血缘断不了。一会出殯,得让她抱著遗像。”
“相朝外,那是给路过的孤魂野鬼看的,也是给满城的百姓看的,告诉大傢伙,朱信爷走了。”
“等回来的时候,那是“回灵”,遗像得反过来抱,相朝里。”
“这规矩,一点不能乱。”
秦庚一一记下:“成,我记住了。”
陆兴民不再多言,打开带来的包裹。
最上面是一张遗像。
那是用炭笔画的,黑白的调子,却把朱信爷的神韵抓得极准。
画上的朱信爷,微眯著眼,嘴角掛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似乎还捏著那个老旱菸袋,活脱脱就是生前的模样。
“这————”
秦庚看著遗像,心中微微一酸:“真像。”
“吃饭的手艺,不敢丟。”
陆兴民笑了笑,又招呼身后跟著来的几个小廝:“都搬进来!轻拿轻放!”
只见那些小廝从外面搬进来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扎。
这可不是路边摊上那种粗製滥造的货色,而是真正的精品。
有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口还站著两个看门的纸人小廝,连那门环上的兽头都画得细致入微。
有两辆洋车,车轮子还能转动,车篷子用的是真的黑油布。
还有一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眼神灵动;
一条大狗,看著凶猛忠诚。
甚至还有几个纸扎的丫鬟,手里端著茶盘果盘,脸上画著淡淡的胭脂,看著既喜庆又带著几分阴森的逼真。
“信爷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到了那边,衣食住行咱们都给置办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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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兴民拍了拍那纸房子:“这些都是用上好的竹蔑和桑皮纸扎的,烧起来透亮,那边收得到。”
“多谢陆掌柜。”
秦庚再次拱手。
“见外了啊。”
陆兴民摆了摆手,“那边的墓穴也已经挖好了,碑文是我昨夜连夜刻的,用的最好的青石,保准百年不风化。就等著今儿个吉时一到,入土为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
崔太太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浑身僵硬得像是散了架,膝盖处更是钻心地疼。
刚想哼唧两声,就看见秦庚正冷冷地盯著她。
中嚇得她赶紧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挣扎著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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