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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行“三方签字制“的第一个月，章衡的案头就堆起了十七封弹劾信，每一封都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慌。
最上面那封的封皮上，“请斩章衡以谢三军“七个字用硃笔写就，笔画间带著股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跳出来。
李默捧著信笺的手止不住地抖：“官人，要不先缓一缓？“
他的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
“这些都是边关將领联名写的，郭將军也在里面署了名......“
章衡却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算珠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正在核算西北军的粮帐，油灯的光晕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把他鬢角的白髮照得愈发分明。
“把这些信都收好，“
他漫不经心地说，指尖在“秦凤路军餉“几个字上点了点，
“等查出名堂，正好当证据。“
李默还想说什么，却见章衡从帐册里抽出张纸条，上面是他用蝇头小楷写的批註：
“庆历八年至今，涇原路报战马病死共三千七百匹，折合银价两万贯——需核实物交割记录。“
那字跡力透纸背，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第二日天未亮，章衡就带著审计文书登上了前往河北路的马车。车辙碾过汴京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敲打那些藏在军餉帐里的猫腻。
李默抱著装满帐册的箱子，看著章衡闭目养神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他实在想不通，宰执放著枢密院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跑到刀光剑影的边关去查帐。虽然身后跟著的都是京畿禁军中的高手。但是心中还是不免担心。
河北路的將领们显然没料到章衡来得这么快。
冀州团练使赵虎带著一群將官在城门口迎接，猩红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佩刀闪著寒光。
“章宰执远道而来，赵某已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赵虎笑得满脸堆肉，眼神却在章衡身后的文书箱上打了个转。接风宴摆在军帐里，烤全羊的油汁滴在火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赵虎频频劝酒，嘴里说的都是“河北军戍守边境不易““將士们拋家舍业“之类的话，绝口不提军餉的事。
座下的將官们也跟著附和，有的讲起了与辽军廝杀的往事，有的抱怨起粮草短缺，气氛倒是热烈，却句句都在往章衡的痛处戳。
章衡只是含笑举杯，酒到杯乾，却始终没鬆口说“不查帐“三个字。
他的目光扫过帐內的陈设——墙上掛著的弓箭弓弦都鬆了，案上的盔甲锈跡斑斑，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河北军的军备，可比帐上写的寒酸多了。
接下来的三天，章衡没提查帐的事，每天带著李默在营房里转。他去伙房看士兵们吃的糙米饭，米粒里混著沙砾；去武库查武器保养，发现三成的长矛矛头都生了锈；甚至跟著巡逻队走了趟边境线，冻得直打哆嗦才明白，士兵们穿的棉衣薄得像层纸。
“章宰执这是不信任我等？“
第四天傍晚，赵虎终於按捺不住，在军帐里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得满桌都是，
“河北军戍守边境，哪有功夫陪您算这些鸡毛蒜皮的帐！若是辽军打过来，难道让士兵们举著算盘去廝杀？“
帐內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將官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李默嚇得脸色发白，悄悄往章衡身后缩了缩。章衡却慢悠悠地放下筷子，从袖中掏出份文书，在桌上摊开：
“赵將军息怒。去年冬天，冀州报称战马冻死五百匹，申请了五千贯买马钱。可我查过兵部的档案，你们只买了三百匹马——剩下的两百匹，莫非是长腿跑了？“
赵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是......那是还有二百匹在路上！北方大雪封路，滯留在驛站了！“
“哦？“
章衡挑眉一笑，又拿出另一张纸，上面盖著沿途驛站的红印，
“可所有驛站都说，没收到过冀州的运马车队。赵將军要不要自己看看？“
酒桌旁的气氛僵得像冰，连火盆里的炭火都仿佛忘了燃烧。赵虎的手紧紧攥著刀柄，指节泛白，帐外的亲兵也开始躁动，靴底蹭著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李默的腿都软了，几乎要瘫坐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要出人命了。
章衡却像没看见眼前的剑拔弩张，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酒，酒液在杯盏里晃出细碎的涟漪：
“其实我知道那二百匹马去哪了。“
他抿了口酒，目光落在赵虎身后的地图上，
“上个月，辽国的马市上突然多了批南朝战马，毛色、齿龄都和冀州的战马对上了。听说卖马的人出手阔绰，在燕京的青楼里一掷千金。“
“扑通“一声，赵虎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盔甲与地砖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冷汗浸透了他的战袍，顺著脊梁骨往下淌，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宰执饶命！是属下一时糊涂......“
原来去年冬天雪大，確实冻死了些战马，但远没到五百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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