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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衡蹲在田埂上数麦穗的时候，指头被麦芒扎出细密的红痕。
他数得认真，连第三排麦穗比第二排多结了几粒麦粒都记在心里，直到章平抱著本青苗法帐册唉声嘆气地凑过来，才捨得挪开视线。
“官人您看，“
章平把帐册摊在膝盖上，纸页被汗水浸得发皱，
“去年郑州推行青苗法，官差挨家挨户逼百姓借贷，秋收时连本带利要还三成。城西好几家为了凑钱，把准备春耕的谷种都卖了，现在家里顿顿喝稀粥。“
六月的阳光晒得泥土发烫，蒸腾起一股混著麦香的热气。章衡捻起粒饱满的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清甜的香气混著麦壳的粗糙感在舌尖散开。
“这就好比给饿汉递刀子，“
他吐出麦壳，声音里带著点无奈，
“不是救人，是害人。“
萧成规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玄色鎧甲反射著刺眼的光，把他那张方脸照得明暗交错。他刚巡查完军屯回来，靴底还沾著新翻的泥土，见章衡望著麦田出神，便迈著沉稳的步子走过来：
“郎君，城西张家庄有户人家，因为还不上青苗钱，把十四岁的闺女卖给了走街串巷的货郎，换了三贯钱。“
章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缝里还嵌著些褐色的泥。
军屯承包制推行半年，荒地是垦出来了，田埂上的野草都被锄得乾乾净净，可周边百姓的日子依旧紧巴。
尤其青苗法这道坎，像根扎在肉里的刺，不挑出来迟早要化脓。他转头看向萧成规：
“萧將军，你说这青苗法本是好意，怎么就成了害民的东西？“
萧成规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想了想说：
“末將不懂律法，只知道战场上刀枪要握在可靠的人手里，不然容易伤著自己人。这法度怕是也一样。“
章衡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这话在理。再好的法子，执行的人歪了心思，也成不了好事。“
“要建粮仓。“
章衡在衙署的沙盘前划出个四方框，竹枝划过细沙，留下清晰的痕跡。他盯著那方框看了半晌，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像被阳光照到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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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官仓，是公益粮仓。“
章平扒拉著算盘珠子，算珠碰撞的脆响在闷热的屋里格外清晰。
“公益粮仓？“
他停下手里的活，眉毛拧成个疙瘩，
“那粮食从哪来？总不能让大人您自掏腰包吧？咱们的俸禄刚够买米下锅。“
“从百姓手里来，再给百姓用。“
章衡拿起根竹枝，在沙框里画出道道纹路，像给粮仓画上了筋骨，
“秋收时让百姓自愿缴纳，一户交一斗，丰年多交些，灾年少交些。粮食存进仓里，由乡绅和里正共同看管，官府只做个见证，不插手具体事务。“
萧成规靠在门框上，玄色披风垂在地上，沾著的草屑簌簌往下掉。他眉头微蹙，声音低沉：
“若是百姓不愿交呢？去年被青苗法折腾怕了，怕是见了官府要粮就发怵。“
“那就让他们看看青苗法的帐本。“
“去年郑州官府放出去五千贯青苗钱，收回时连本带利七千贯，逼得三户人家卖了地，八户人家典了房子。“
他指著帐册上的红圈，
“这公益粮仓的粮食，將来借出去不收利，还的时候按收成好坏算，丰年多还点，灾年少还点，总比被官差逼得卖儿卖女强。“
萧成规走上前，看著沙盘里的粮仓模型：
“郎君就不怕有人趁机捣乱？军屯那边刚安稳些，別再出什么乱子。“
“乱子总得有人去平。“
章衡放下竹枝，
“你守著军屯，我守著这粮仓，咱们分工合作。再说了，百姓心里都有桿秤，谁真心为他们好，他们清楚得很。“
消息传出去才三五日功夫，张家庄的乡绅们结伴来找章衡。领头的老秀才拄著根枣木拐杖，杖头包著层厚厚的铜皮，是他爹当年在县里当教諭时用的。他花白的鬍子翘得老高，进门就直嚷嚷：
“章官人，您这粮仓听著好，可粮食进了仓，谁说了算？万一被官差挪用了去填补亏空，我们找谁理论去？“
章衡没说话，领著他们去看衙署后院的空场地。那里堆著几十块凿得方方正正的青石，都是从附近山上采来的，石面上还留著凿子的痕跡。
“这是建粮仓的地基石，“
他拍了拍其中一块，石头冰凉的触感透过手掌传来，
“每块石头上都要刻上捐粮百姓的名字。粮仓的钥匙由乡绅、里正、老农各执一把，要开仓，得三人同时到场，少一个都不行。“
他指著块最大的青石，那石头足有半人高，方方正正的像块玉琮：
“这块给张老秀才您，就刻张家庄三个大字，让后人都知道是您带的头，为乡亲们做了件大好事。“
张老秀才摸著冰凉的青石，粗糙的掌心在石面上摩挲著，拐杖头在地上戳出个个小坑。
半晌，他忽然转身对著同行的乡绅们作揖，枣木拐杖“篤篤“地敲著地面：
“老夫看行。章官人连军屯的地都敢分给军户，还能骗咱们这几斗粮食？要是他敢糊弄，我这把老骨头就堵在衙署门口不挪窝。“
建粮仓那天热闹得像赶庙会。军屯的士兵们扛著锄头来帮忙夯土，夯歌打得震天响：
“夯土哟，打地基哟，粮仓稳哟，百姓安哟！“
百姓们也不含糊，有扛著自家门板当仓板的，有抱著新织的麻袋来装粮的，连卖糖人的小贩都推著车来凑趣，把糖人捏成粮仓的模样，喊著
“捐糖人换平安，来年粮食堆成山“。
这场景与去年青苗法推行时截然不同。那时官差带著锁链挨家催债，门板被拍得震天响，百姓们躲在屋里不敢出声，连狗都嚇得夹著尾巴。
如今却是锣鼓喧天，连最吝嗇的李老抠都拎著半袋豆子来了，说是
“章官人的粮仓，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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